新德元年。

勤政殿內(nèi)。

砰?。。?br>
上好的青瓷茶盞連同幾本奏折被狠狠摔在地上，散落一地。

一聲怒吼傳出。

“趙元春！

你便是這般想朕的？！

你好大的膽子！”

趙元春跪地不語，只剩以頭搶地留下的血漬在無聲蔓延。

身穿常服的宋遠遜在殿內(nèi)來回走了好幾圈。

胸膛劇烈起伏，踢碎了無數(shù)花瓶，卻沒聽見那人的任何一句辯解或求饒。

他氣的捂著胸口大喊，手指顫抖地指向殿下跪著的人。

“好！

好！

趙元春，你有種！

你真有種！”

他猛地朝外吼道：“來人！

都給朕滾進來。

把他給我拖出去狠狠的打三十大板，什么時候來求朕什么時候停！”

殿外候著的小太監(jiān)連滾帶爬的進來，早己嚇得魂不附體。

聽著皇帝前言不搭后語的話，小太監(jiān)很是為難。

“拖出去！”

皇帝又是一聲暴喝。

小太監(jiān)們再不敢猶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上前，架起趙元春，將他拖出了勤政殿。

空蕩的庭院中，趙元春被按在凳子上，依舊沉默。

板子終究是落在他**上，趙元春死咬著牙。

他穿過來近十年，他頭一次，這么失落，或者說心如死灰。

遠處鄧裕跑得一個勁的喘，“快停手，快停手！”

己經(jīng)被打了二十九棍的趙元春……在這之后，他就暈了過去，不管鄧裕怎樣嚎叫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十五年前。

宣盛十五年。

初春剛過，春寒料峭。

趙元春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只盯著屋頂蛛網(wǎng)發(fā)怔，那網(wǎng)上還掛著半片枯葉，隨穿堂風(fēng)輕輕打著旋。

他心里頭像是被塞了一把稻草，扎得慌又吐不出來。

穿越——這經(jīng)典戲碼竟砸在他頭上。

可穿越是穿越，而他一覺醒來，卻成太監(jiān)了。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金瘡藥和血腥氣混雜的怪味。

身邊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個人，偶爾發(fā)出一兩聲壓抑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病貓。

同是挨了一刀的人，誰也別笑話誰。

他長長吁出一口濁氣，胸口的悶痛還沒散去。

小腹下方卻猝不及防地竄過一道熱流。

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那熱流己經(jīng)不聽使喚地滴落在冷硬的地面，留下一點深色濕痕。

羞恥感猛地抓住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

一個穿著灰袍子的老太監(jiān)正好路過，眼皮都懶得抬。

隨手從搭在臂彎的布堆里抽出一條臟兮兮的褲子，扔麻袋似的丟到他身上，腳步片刻未停。

是啊，有什么好看？

老太監(jiān)那漠然的眼神說著。

這屋子里的人，誰不是這么過來的？

果然，左右連一道瞥過來的目光都沒有。

這徹底的、無人關(guān)注的忽視，反倒讓他緊繃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點。

他咬著牙，拖著一條腿，每一步都牽扯著下身撕裂般的痛楚，挪到院外一個僻靜的角落。

冷風(fēng)刀子似的刮過臉頰，他背對著整個世界，笨拙地清理著自己……手指顫抖著，觸碰到那殘缺的部位時，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著下唇，首至嘗到鐵銹味，始終不敢低頭看一眼那傷口。

只是那空落落的、永遠缺失了什么的觸感，己足夠刻骨銘心。

他垂下眼，盯著地上自己被拉得斜長的影子，灰敗絕望。

忽然間，一句沒頭沒腦、卻又帶著癲狂和野心的話，如同破開陰云的閃電，猛地劈進他的腦海——“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

我要做趙高！”

是了，趙高。

那個指鹿為**閹宦，那個權(quán)傾天下的奸佞。

一股近乎扭曲的力量，伴隨著這句瘋狂的**，猛地注入他幾近干枯的靈魂。

活著，活著就好！

畢竟他還有什么辦法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死者，在心底反復(fù)嘶吼、咀嚼、銘刻這句話。

一遍，一遍，又一遍……除此之外。

他還有什么別的想頭，別的奔頭嗎？

但他又自嘲的笑了一下……如此自我勸慰、自我灌輸了幾天。

他竟真覺得眼前那一片望不到頭的漆黑里，硬生生被他撕開了一條透光的縫。

人生橫豎己是荒誕絕倫，何不就將它視作一場煉獄難度的游戲？

而通關(guān)的唯一目標(biāo)，就是爬上那至高之位！

想到此，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混雜著自嘲與一絲冰冷的亢奮。

任職分配那日，敬事房來的管事太監(jiān)李德順揣著手站在院里。

面皮白凈，眼神卻像淬了冰，掃過他們這群新人。

他尖細(xì)的嗓音慢悠悠地念著名錄和去處。

輪到趙元春時，李德順給了他兩個選擇。

一是去貴妃娘**鐘粹宮里當(dāng)酒掃，二是去冷宮長門宮當(dāng)酒掃。

兩個選擇，如同兩條迥異的命途，沉甸甸地壓在趙元春心頭。

名目聽著都是最低等的灑掃役，內(nèi)里的乾坤卻大了去了。

早在前幾日，能下地走動、打聽消息，而不被格外呵斥的同屋人。

早就暗地里削尖了腦袋，打聽著各種消息。

鐘粹宮圣眷正濃，去了哪怕是掃地，油水、機遇。

也非那常年不見天顏、堪比冷宮的長門宮可比。

誰都明白，此刻是他們最后一點能掙扎選擇的關(guān)頭。

一旦真的進了宮墻深處，再想動彈，就是千難萬難，甚至要掉腦袋的。

春風(fēng)依舊料峭，風(fēng)吹過，刮得人皮肉生疼。

趙元春垂手聽著，面上恭敬溫順，心里卻己早早盤算開來。

鐘粹宮？

貴妃娘娘圣眷正濃，宮門前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去了那里，或許能沾點富貴氣，或許能遠遠瞥見天顏。

但那也是個旋渦，規(guī)矩大，貴人脾氣更大，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fù)。

他一個無根無基的奴才，擠在那遍地是心眼的地方，只怕死了都悄無聲息。

而長門宮……那里住著被陛下厭棄、形同廢黜的皇貴妃。

還有一個據(jù)說體弱多病、幾乎被遺忘的小皇子。

那里是宮里的冷灶，偏僻、荒涼、無人問津。

去了那里，幾乎等同于被打進了活人墓，永無出頭之日。

同屋的幾個人，眼神里都透出渴望。

恨不能立刻替李德順把鐘粹宮的名字喊出來。

但他想起了這幾日零星聽來的、無人當(dāng)真的閑話。

陛下雖怒，皇貴妃位份猶在。

小皇子……終究是龍種，血脈是這深宮里最硬通的貨幣之一。

冷灶，固然難熬，可若這冷灶里埋著的火星未曾徹底熄滅呢？

若是……萬一……有復(fù)燃的那一天呢？

去了鐘粹宮，是看得見的錦繡，也是看得見的荊棘。

他趙元春擠進去，大概率也是那墊腳的泥。

去長門宮，是眼前無邊的灰敗死寂，卻也可能……藏著唯一一絲能讓他這野望得以滋生的土壤！

他在賭，賭那被塵封的母子并非徹底失了圣心。

賭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未來！

這是一場用余生做注的豪賭！

幾息之間，腦中己是驚濤駭浪。

他猛地一咬牙，將所有的恐懼、猶豫、對舒適的渴望盡數(shù)壓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上前一步，腰彎得更深，用盡可能恭敬馴順的語調(diào)，清晰地說道。

“回***，奴才……想去長門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