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最后意識，停留在電腦屏幕上那串模糊的代碼，和心臟驟然緊縮、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狠狠攥住的劇痛上。

視野迅速變暗，耳邊同事的驚呼聲像是隔了厚厚的玻璃，越來越遠(yuǎn)。

她無力地滑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卻感覺不到太多疼痛，只有無邊的疲憊和一種詭異的……解脫感。

二十五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才吹滅沒多久，她的人生竟就這樣倉促地、毫無意義地定格在了又一個加班到凌晨的深夜。

為了那個永遠(yuǎn)也完不成的項目，為了在這個繁華卻冰冷的城市里掙下一寸立足之地，她透支了所有，最終換來這樣一個結(jié)局。

……意識像是沉入深海后又猛地被拽出水面。

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穿刺著太陽穴，一陣陣嗡鳴聲在顱內(nèi)回蕩。

林薇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讓她瞬間又瞇起了眼。

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

木色的課桌，堆疊成小山的書本試卷，前面是一個穿著藍(lán)白色校服、扎著馬尾辮的女孩背影。

她猛地首起身，環(huán)顧西周。

熟悉的教室，墻上貼著“拼搏百天，青春無悔”的紅底白字標(biāo)語，黑板上還殘留著上一堂課的數(shù)學(xué)公式板書。

窗外的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灑進來，落在桌角，映出細(xì)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遠(yuǎn)處，是熟悉的操場和跑道，有學(xué)生正在上體育課。

“這……是哪里？”

她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

不對，她不是應(yīng)該在公司嗎？

不是應(yīng)該……倒下了嗎？

“林薇，發(fā)什么呆呢？

老李的課你也敢走神？”

旁邊傳來一個壓低的、帶著點揶揄的女聲。

她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張略顯陌生又無比熟悉的臉——她的高中同桌，趙曉燕。

記憶深處關(guān)于這個女孩的印象迅速浮現(xiàn)：活潑，愛說笑，成績中等，高中畢業(yè)后就漸漸斷了聯(lián)系。

趙曉燕看她臉色蒼白、眼神呆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沒事吧？

是不是熬夜看小說了？”

“我……”林薇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不再是那套為了顯得成熟而購買的職業(yè)套裝，而是一件藍(lán)白相間、料子有些粗糙的校服。

胳膊纖細(xì)，手指嫩滑，沒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

心臟再次狂跳起來，這一次卻不是衰竭，而是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感。

她顫抖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臉。

觸感年輕，充滿彈性，沒有熬夜留下的眼袋和細(xì)紋。

***，語文老師，也是他們的班主任老李，正講著杜甫的《登高》，聲音洪亮，帶著特有的抑揚頓挫。

這一切，都和她記憶深處高三那年的某個下午，一模一樣！

“不……不可能……”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痛感傳來，告訴她這不是夢。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她不是死了嗎？

為什么一睜眼會回到這里？

回到這個距離高考只剩下一百天的、令人窒息又充滿希望的高三教室？

是幻覺？

還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可周圍的觸感、聲音、氣味都如此真實。

粉筆灰的味道，書本的墨香，旁邊同學(xué)輕微的呼吸聲……她猛地站起身，桌椅因為她突兀的動作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全班同學(xué)的目光，連同***老李的視線，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林薇，你怎么了？”

老李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語氣帶著關(guān)切和一絲不悅。

在他的課上，這種失態(tài)的行為極少發(fā)生。

“老師……我……我不太舒服……”林薇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她幾乎是憑借著本能擠出這句話，“我想去一下洗手間……”老李打量了她一眼，似乎確實看到她臉色不好，便揮了揮手：“快去快回?！?br>
林薇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沖出教室，逃離了那幾十道讓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她急促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心跳聲在回蕩。

她并沒有跑去洗手間，而是徑首沖向了走廊盡頭的樓梯，一路飛奔上了頂樓的天臺。

“砰”地一聲推開沉重的鐵門，夏日午后灼熱而新鮮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

天臺空曠，只有巨大的太陽能熱水器和幾個通風(fēng)口。

她沖到欄桿邊，雙手緊緊抓住滾燙的鐵欄，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離水的魚。

眼前是熟悉的城市景象，只是比記憶中“舊”了一些。

遠(yuǎn)處幾棟后來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此刻還只是空地或矮樓。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年輕卻無力的手，又抬頭望向刺眼的太陽。

死了。

又活了。

回到了十年前。

十八歲。

高三。

一連串的信息如同海嘯般沖擊著她脆弱不堪的神經(jīng)。

前世二十五年的記憶和眼前十八歲的現(xiàn)實瘋狂交織、碰撞，幾乎要將她的頭顱撐裂。

那份做不完的報表、加不完的班、房東催租的信息、父母小心翼翼詢問近況的電話、***里永遠(yuǎn)羞澀的余額、以及最后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切的一切，難道都只是一場夢？

還是眼下這青春燥熱的午后，才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幻覺？

哪一種才是真實？

她緩緩蹲下身，蜷縮在滾燙的水泥地上，陽光照得她發(fā)暈，心底卻一片冰涼。

巨大的迷茫和恐懼如同深淵巨口，將她徹底吞噬。

她該怎么辦？

如果這不是夢，她重來一次的人生，又該如何繼續(xù)？

那個曾經(jīng)讓她疲憊不堪、最終耗盡生命的未來，她還要再經(jīng)歷一次嗎？

一陣風(fēng)吹過，拂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樓下隱約傳來教學(xué)樓上課的鈴聲，清脆又遙遠(yuǎn)。

林薇緩緩抬起頭，淚痕未干的眼睛里，震驚和迷茫緩緩?fù)嗜?，一種極度復(fù)雜的、摻雜著絕望、不甘、以及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希冀的光芒，一點點亮起。

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這一次，她絕不能……絕不能再活成原來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