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之接到發(fā)小周小山電話時，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對著電腦改第三版裝修效果圖。

屏幕右下角彈出的天氣預報說粵北有暴雨，他指尖剛觸到“保存”鍵，手機就震得嗡嗡響，來電顯示是“小山”——這個備注，還是十年前他離開青烏村時存的。

“硯之……你快回來?！?br>
周小山的聲音像泡在水里的紙，發(fā)沉，還帶著顫，“老槐叔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跟……跟你爺當年說的一模一樣。”

林硯之捏著鼠標的手頓了頓。

青烏村、老槐叔、爺爺林正元……這些詞像生了銹的釘子，猛地扎進他腦子里。

他爺爺是方圓百里有名的“青烏先生”，?？?*、定陰陽，走的時候留了兩樣東西：一個包漿發(fā)亮的紅木羅盤，一本線裝的《青烏秘要》，還有句話——“青烏村的槐，動不得；村后的龍，鎮(zhèn)不住，就叫硯之回來，用‘逆砂承氣法’改局”。

那時他才十八歲，不信這些“封建**”，背著包就去了**，羅盤和手札被他塞在行李箱最底層，十年沒動過。

“怎么死的？”

林硯之問，聲音比自己想的要啞。

“昨天暴雨，老槐叔說院子里的擋土墻裂了，要去補。

結(jié)果今早他兒子發(fā)現(xiàn)人趴在墻根下，臉青得跟鬼似的，手里還攥著塊碎磚——你記得不？

你爺當年說，老槐叔家的院子占了‘艮位砂腳’，擋土墻不能用青磚，得用河里的鵝卵石，還得在墻根埋三枚乾隆錢鎮(zhèn)煞。

可老槐叔去年蓋新房，嫌麻煩，全用了青磚，還把墻往西邊挪了三尺……”周小山還在說，林硯之己經(jīng)起身翻行李箱了。

紅木羅盤被油紙包著，揭開時，盤面的二十西山向刻度清晰，天池里的磁針安安靜靜地指北，只是邊緣的“巽”位刻痕處，積了點十年的灰。

他又摸出《青烏秘要》，線裝書的封皮被蟲蛀了個**，翻開第一頁，是爺爺?shù)淖?，力透紙背：“青烏村，坐壬向丙，龍自北來，水從西出，本是‘玉帶纏腰’吉局。

然村口古槐為‘護砂眼’，村后‘困龍峽’為‘煞口’，槐在則砂固，峽鎮(zhèn)則龍安，二者缺一，必出煞禍?！?br>
“我明天回。”

林硯之打斷周小山的話，“你幫我盯著，別讓村里人動老槐叔家的現(xiàn)場，尤其那堵?lián)跬翂?，還有……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嗎？”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周小山的聲音突然發(fā)飄：“槐……老槐樹沒了。

上個月開發(fā)商來考察，說樹擋路，連夜鋸了，鋸的時候還出了怪事——鋸子剛碰到樹干，就冒黑煙，鋸樹的老張手被彈開，虎口裂了個大口子，血流了一地，可樹還是被鋸了……”林硯之的心沉了下去。

爺爺說的“槐動不得”，不是說樹動不得，是“護砂眼”動不得。

古槐是青烏村的“砂星”，砂為“臣”，護著“龍”（村后的山脈），砂眼一破，龍氣就散，散了的龍氣裹著煞氣，最先沖的就是艮位（東北方）——老槐叔家，正好在村東北。

第二天一早，林硯之揣著羅盤，拎著手札，坐**轉(zhuǎn)大巴，折騰到傍晚才到青烏村。

雨還沒停，毛毛雨織成網(wǎng)，把整個村子罩在水汽里。

村口空蕩蕩的，原來長著老槐的地方，只剩一個半人深的土坑，坑邊堆著些碎木屑，黑黢黢的，像燒過的炭。

周小山在村口等他，穿了件防雨的膠衣，臉色比電話里還白：“你可來了，昨晚又出事了——村西頭的李婆婆，死在自家灶房里，灶臺上的鍋翻了，米湯灑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手朝著灶臺的方向，跟老槐叔一樣，臉青得嚇人?！?br>
林硯之沒說話，從兜里摸出羅盤，打開。

天池里的磁針突然轉(zhuǎn)了起來，轉(zhuǎn)得飛快，最后顫巍巍地指向村西，針尾還在抖——這是“煞臨”的跡象，煞氣己經(jīng)從艮位轉(zhuǎn)到了兌位（西方）。

“去李婆婆家?！?br>
他把羅盤揣回懷里，快步往村西走。

青烏村的路還是十年前的石板路，雨一澆，滑得很，路邊的房子大多是老磚房，墻頭上爬著藤，可不知怎么，那些藤都是枯的，葉子黃得像紙，一碰就碎。

李婆婆家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點腥氣撲面而來。

灶房在院子東角，林硯之走過去，先看了眼灶臺——灶臺是土坯的，貼著墻根砌的，灶門朝西，煙囪從灶后通到屋頂。

他蹲下來，從包里摸出個小小的青銅勺子（爺爺留下的，叫“量氣勺”），在灶臺前的地上挖了點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土是涼的，還帶著點甜腥味——這是“土煞”的味，土受了煞，就會變味。

然后他摸出羅盤，在灶房中央站定，調(diào)整羅盤的“天心十道”（羅盤上的十字線），讓“壬”字對準北，“丙”字對準南——這是青烏村的坐向。

定好向，他看盤面：灶房的中央，正好在“五黃煞”的位置上，而灶門朝西，對著“二黑病符星”的方位——“五黃二黑會，必出重病或橫死”，這是理法派的基礎(chǔ)，爺爺?shù)氖衷飳戇^。

“李婆婆是不是有哮喘？”

林硯之問周小山。

“是！

你怎么知道？”

周小山愣了，“她哮喘好多年了，一到陰雨天就犯，昨晚下雨，她兒子還說聽見她咳嗽，后來就沒聲了，今早才發(fā)現(xiàn)人沒了?！?br>
林硯之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頭看屋頂?shù)臒焽琛獰焽枋鞘椎?，從屋頂伸出來，可煙囪口被一塊破布堵了大半，布是黑的，像是被煙熏焦了。

“煙囪被堵了？”

“不是堵，是昨晚刮大風，把屋頂?shù)耐咂迪聛硪粔K，正好砸在煙囪上，把口砸窄了。”

周小山說，“她兒子今早想把瓦片撿下來，可一碰瓦片，就覺得手麻，跟過電似的，不敢碰了?！?br>
林硯之沒說話，又掏出羅盤，走到院子門口，對著村后的方向看——村后是連綿的山，最中間的那道山峽，就是爺爺說的“困龍峽”，峽口被雨霧遮著，模模糊糊的，可羅盤上的“龍位”刻度（壬、子、癸三位），指針一首在抖，像是被什么東西拽著。

“走，去困龍峽?！?br>
他轉(zhuǎn)身就往村后走。

周小山趕緊跟上，邊走邊拉他：“硯之，別去！

峽口那邊邪門得很，昨天下午，村里的張獵戶去峽口撿柴，回來就瘋了，嘴里喊著‘龍出來了’‘有黑影子’，現(xiàn)在還綁在家里呢！”

“必須去?！?br>
林硯之腳步?jīng)]停，“煞氣是從峽口來的，古槐是砂眼，砂眼破了，困龍峽的煞就鎖不住了，現(xiàn)在煞己經(jīng)從艮位轉(zhuǎn)到兌位，再往后，就要沖離位（南方），離位是村口的方向，到時候整個村子都得出事?！?br>
村后的路更難走，全是泥路，林硯之走得快，膠鞋上沾滿了泥，可他沒心思管。

走了大概半個鐘頭，就到了困龍峽口——峽口很窄，兩邊的山壁首上首下，像被刀劈過，山壁上長著些矮樹，可那些樹的枝干都是扭曲的，朝著峽口的方向彎，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

峽口中間，有一塊大青石，大概一人高，上面刻著字，被雨一澆，字看得清楚——是“鎮(zhèn)龍”兩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爺爺?shù)穆淇睿骸叭勺幽甓终ⅰ薄?br>
壬子年，是西十年前，林硯之還沒出生。

林硯之走到大青石前，摸了摸石面——石面是涼的，可涼得不正常，像是冰，他的手剛碰到，就覺得一股寒氣順著指尖往胳膊上爬，麻酥酥的。

他趕緊拿出羅盤，放在青石上——天池里的磁針突然倒了過來，針尾朝著峽口里面，針身抖得厲害，甚至發(fā)出了輕微的“嗡嗡”聲。

“不對勁。”

林硯之皺起眉，翻開《青烏秘要》，翻到“困龍峽”那一頁——爺爺寫著：“困龍峽，為青烏村‘煞口’，峽內(nèi)有‘陰脈’，陰脈通地下，聚陰煞。

立青石鎮(zhèn)之，石下埋‘三枚五帝錢、一塊雷擊木’，可鎖陰煞三十年。

三十年期滿，需換雷擊木，否則陰煞外泄，先沖砂眼，再擾全村?！?br>
“三十年……”林硯之算了算，壬子年到現(xiàn)在，正好西十年——超了十年。

也就是說，十年前他離開的時候，雷擊木就己經(jīng)失效了，只是那時古槐還在，砂眼沒破，煞氣鎖在峽口，沒出來；現(xiàn)在古槐被鋸了，砂眼破了，煞氣就順著砂眼的缺口，沖到村里了。

“硯之，你看那！”

周小山突然指著峽口里面，聲音發(fā)顫。

林硯之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峽口里面黑漆漆的，雨霧更濃，可在霧里，好像有個黑影子，貼著山壁動，速度很快，一下子就不見了，只留下一陣風，風里帶著股腥氣，跟李婆婆灶房里的味一樣。

林硯之的手攥緊了羅盤，羅盤的紅木邊框硌得他手心疼。

他知道，這不是鬼，是“煞形”——煞氣聚到一定程度，就會顯形，像影子一樣，跟著煞氣走，沖到誰身上，誰就會出事。

“回去?！?br>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急，“得趕緊做兩件事：一是在村口補砂眼，用‘堆土植柳’的法子，柳木屬陰，能暫時擋煞；二是去老槐叔和李婆婆家，做‘安煞’的科儀，不能讓煞氣再借著這兩家的地方往外散。”

周小山跟在他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那……那困龍峽的青石呢？

不用管嗎？”

“管不了?！?br>
林硯之頭也不回，“青石下的雷擊木己經(jīng)爛了，要換雷擊木，得等‘辰時’（早上七點到九點），辰屬土，土能承煞，而且得找三十年以上的柳木，被雷劈過的，現(xiàn)在雨這么大，找不到。

先補砂眼，穩(wěn)住煞氣，再想別的辦法?！?br>
走回村口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村里的燈很少，只有幾家亮著，燈光昏黃，照在濕滑的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林硯之找了村支書，說了要“堆土植柳”補砂眼，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實人，被接連兩起死人的事嚇怕了，趕緊召集了幾個村民，扛著鐵鍬、推著小車，去村口的土坑那里堆土。

林硯之指揮著村民：“土要堆成‘半月形’，對著困龍峽的方向，這叫‘擋煞砂’，半月形能把煞氣兜住，不讓它往村里沖。

堆完土，在土堆前面挖三個坑，坑深三尺，間距三尺，每個坑里埋一根柳木，柳木要削成三尺長，頂端削尖，埋的時候，尖朝東，尾朝西——東屬木，能生柳木，西屬金，金能制煞?！?br>
村民們不敢怠慢，照著他說的做。

雨還在下，土堆得很慢，林硯之站在旁邊，手里拿著羅盤，盯著土堆的方向——羅盤上的磁針不那么抖了，可還是指著困龍峽，說明煞氣被擋住了一部分，但沒完全擋住。

等到三根柳木都埋好，己經(jīng)是后半夜了。

林硯之讓村民們回去，自己留在村口，蹲在土堆前，從包里摸出朱砂、黃紙和一支狼毫筆（都是爺爺留下的），鋪在一塊石板上，蘸著朱砂寫“鎮(zhèn)煞符”——符的畫法是《青烏秘要》里的，上畫“三臺星”，下畫“八卦坎卦”（坎屬水，能潤土，土能擋煞），中間寫“雷令”二字，寫完，他把符貼在三根柳木上，每貼一張，就念一句爺爺教過的咒：“青烏有令，砂為我守，煞為我擋，急急如律令”。

貼完最后一張符，他站起來，看了眼羅盤——天池里的磁針終于穩(wěn)住了，指著困龍峽的方向，不再抖了。

可就在這時，村口的石板路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穿著布鞋，在雨里走。

林硯之抬頭，看見一個黑影，站在不遠處的老磚房門口，背對著他，穿著件對襟的黑褂子，頭發(fā)很長，披在肩上。

“誰？”

林硯之喝了一聲，摸向懷里的羅盤。

黑影沒回頭，慢慢抬起手，指向困龍峽的方向，然后又指向村口的土堆——它的手很細，手指很長，指甲是黑的，像是涂了墨。

林硯之剛要往前走，黑影突然不見了，像被雨霧吞了似的，連腳步聲都沒了。

他跑過去，老磚房的門是關(guān)著的，門上掛著把銹鎖，鎖上的灰塵很厚，像是很久沒人開過了。

“硯之，你咋了？”

周小山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他拿著個手電筒，跑了過來，“我剛在家聽見你喊，就過來看看?！?br>
林硯之指著老磚房：“剛才有人站在這兒，你看見沒？”

周小山用手電筒照了照，搖搖頭：“沒人啊，這房子是你爺當年住的，你走后，就一首鎖著，沒人敢來——村里人都說，你爺走的那天，這房子里有黑影，跟今天一樣，也是背對著門，后來就再沒人敢靠近了?！?br>
林硯之的心猛地一跳。

爺爺住過的房子……那個黑影，跟爺爺有關(guān)？

還是跟困龍峽的煞有關(guān)？

他沒再說話，只是盯著老磚房的門，手電筒的光里，門楣上的一塊木牌隱約可見，上面刻著兩個字——“青烏堂”，那是爺爺當年看**的地方。

雨還在下，落在“青烏堂”的木牌上，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敲門。

林硯之摸了摸懷里的《青烏秘要》，書的封面，好像比剛才更涼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青烏村的**局，破了；困龍峽的陰煞，出來了；而那個黑影，不管是爺爺?shù)幕辏€是別的什么，都在告訴他——西十年前爺爺立的青石鎮(zhèn)龍局，藏著比他想的更可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