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撕開盛夏的序幕時，青悅踏進江川一中的瞬間，汗?jié)竦男７蟊潮沭ど狭艘粚訚駸岬某睔狻?br>
這座以升學率聞名的省重點，連空氣里都飄著書本油墨的淡香與少年人焦慮的悶味，混在燥熱的風里，壓得人鼻尖發(fā)沉。

“讓讓！

借過！”

急促的呼喊自身后撞來，青悅來不及回頭，腰側就被硬物狠狠磕了一下。

她踉蹌著向前撲了兩步，懷里揣著的新舊課本、卷了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嘩啦啦散了一地，書頁在熱風里胡亂翻卷，像是慌了神的蝶。

撞她的是輛老式二八自行車，車身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金屬骨架。

騎車的男生單腳支地，額前碎發(fā)被汗水浸得貼在飽滿的額角，眉峰擰著幾分趕路的急躁，卻還是利落地下了車。

“抱歉，新生報到處快截止了，沒及時剎住。”

他語速飛快，語氣里沒多少歉意，手指卻己經(jīng)彎腰撿起了兩本掉在車輪邊、封皮快磨破的輔導資料。

青悅**發(fā)疼的腰側，沒吭聲，蹲下身默默收拾殘局。

指尖觸到散落在地的書頁時，還能感受到陽光曬過的余溫。

男生把書遞還給她時，目光掃過最上面那本嶄新的《西方音樂史簡編》—— 淡藍色封皮，連書脊都沒折痕，他眉梢?guī)撞?*地挑了挑，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跨上車又風風火火地沖向人群盡頭那頂印著 “報到處” 的藍白遮陽棚。

青悅望著男生的背影，白色校服被風鼓得像面張揚的帆，衣角掃過路邊的梧桐葉，留下一串急促的風聲，很快便融進了報到的人潮里。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逸夫樓三樓西側，走廊里擠滿了搬書的學生，腳步聲、說笑聲裹著熱氣撲面而來。

青悅在貼滿班級名單的公告欄前駐足，指尖順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滑，忽然頓住 ——“文木” 兩個字落在紙頁下方，括號里跟著 “借讀” 兩個小字，像一道淺淡卻扎眼的裂痕，突兀地刻在整齊的名單中間。

還有方才校門口撞了她的男生，名字就寫在文木旁邊 —— 張揚，倒真和他那風風火火、不管不顧的性子一模一樣。

她的新同桌是個圓臉女生，扎著蓬松的雙馬尾，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一看見青悅坐下就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嘿，你知道嗎？

我們班有‘名人’?！?br>
蘇小小的下巴朝斜前方抬了抬，目光落在靠窗的最后一個位置，帶著點神秘的好奇。

那里坐著個男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背影。

他指尖捏著筆，卻沒在紙上落下一個字，只是低頭望著窗外。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側臉，在鼻梁處投下一小片陰影，勾勒出干凈利落的下頜線，可周身卻裹著一層與周圍喧鬧格格不入的疏離，像把自己罩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里，隔絕了所有聲響。

“文木？”

青悅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校服的衣角。

“對！

就是他！”

蘇小小眼睛更亮了，手攏在嘴邊壓得更低，語氣里摻著點微妙的憐憫，又帶著點刻意劃清界限的謹慎，“他是當年的中考狀元，本來穩(wěn)穩(wěn)進實驗班的，聽說家里出了天大的事，才被調(diào)到我們普通班，還成了借讀生…… 你看他那樣，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青悅沒接話，只是又多看了那個背影一眼。

她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 三年前全市中學生音樂節(jié)，少年一襲白衣坐在锃亮的鋼琴前，指尖剛落在琴鍵上，《鐘》的旋律就像有了生命，從他指縫里流淌出來，時而急促如驟雨，時而輕柔如月光，驚艷了整個禮堂。

那時的文木，眼里帶著細碎的光，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和眼前這個沉默得像影子的借讀生，判若兩人。

開學第一周的數(shù)學課，老師抱著一摞印得密密麻麻的卷子走進教室，板著臉說要搞 “突襲摸底”。

成績下來那天，教室里哀鴻遍野，張揚抓著自己滿是紅叉的卷子，夸張地哀嚎：“這題是人做的嗎？

我懷疑老師拿競賽題糊弄我們！”

他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文木，腦袋湊過去，語氣里滿是好奇：“學神，瞻仰一下你的卷子，多少分？”

文木面無表情地把卷子往桌肚里塞，動作很快，卻還是被眼尖的張揚瞥見了卷首那抹鮮紅 —— 一個漂亮的 “150”，連最后一道附加題的空白處，都寫滿了清晰的解題步驟。

張揚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

滿分？

你這腦子是裝了題庫吧！”

這聲驚呼引來了滿教室的目光，有毫不掩飾的羨慕，有探究的打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一個借讀生，輕輕松松碾壓了全班，甚至可能是全年級的分數(shù)，這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挑釁，刺得人心里發(fā)緊。

文木像是沒聽見周圍的議論，手指抽出下節(jié)課的物理書，指尖卻在書頁邊緣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了白，連帶著書頁都被捏出了一道淺痕。

放學時，青悅在車棚又撞見了文木。

他正推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低頭鎖車，車鎖銹得厲害，他擰了好幾下才鎖上。

幾個穿著體育生校服的男生圍了上來，為首的那個手插在褲兜里，晃了晃肩膀，語氣不善：“可以啊文木，到哪兒都改不了出風頭的毛病？”

他伸手推了文木一把，力道不輕，“顯擺你腦子好使？

別忘了你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

文木被推得往后退了兩步，后背重重撞在車棚的鐵桿上，發(fā)出沉悶的 “哐當” 聲。

他沒還手，只是慢慢抬起頭，眼神像淬了冰的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翻涌的暗流，看得人心里發(fā)怵。

青悅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認得那幾個體育生，是學校里出了名愛惹事的，上次還在食堂看見他們堵著低年級的學生要 “保護費”。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捏緊車把，按響了自行車的鈴鐺 ——“叮鈴鈴” 的清脆聲響劃破了車棚里緊繃的空氣，像一道溫柔的破局符。

她推著車慢慢走過去，假裝沒看見那幾個男生陰沉的臉色，對著文木開口，聲音平穩(wěn)卻足夠清晰：“文木，班主任讓你現(xiàn)在去趟辦公室，說有競賽的事找你?！?br>
那幾個體育生狐疑地打量著青悅，又瞪了文木一眼，眼神里滿是不甘，卻也沒敢再多糾纏，撂下句 “給我小心點”，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車棚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風從棚頂?shù)目p隙鉆進來，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地面上打著旋。

文木看著她，眼里的冰層沒化，卻多了幾分審視，像在判斷她這番話是無意的巧合，還是刻意的解圍。

“謝謝。”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帶著點沙啞的質(zhì)感。

“不客氣。”

青悅頓了頓，補充道，“我猜…… 你可能不想惹麻煩?！?br>
她沒說自己看見了剛才的爭執(zhí)，也沒問那些人的來意，只是輕輕繞開了敏感的話題。

文木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

校服領口因他的動作微微敞開，青悅無意間瞥見他鎖骨下方有一道模糊的舊傷疤，大概指節(jié)長短，顏色偏淺，像一道凝固的陰影，安安靜靜**在衣領里，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他推著車要走，青悅卻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那個…… 李斯特的《鐘》，第三段的跳躍指法，是不是用小指關節(jié)支撐發(fā)力，更容易控制過度的段落？”

文木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倏然回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專注地落在青悅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還有幾分銳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靜的表情，看清她突然提起這件事的意圖 —— 畢竟，那是三年前音樂節(jié)上，他獨有的演奏處理方式，沒多少人知道。

車棚里靜得只剩下風的聲音，梧桐葉在棚頂沙沙作響，蟬鳴從遠處飄來，忽遠忽近，像是在為這沉默的間隙伴奏。

過了很久，久到青悅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輕地開了口，聲音像被風揉碎了似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松動：“你記錯了。

是手腕帶動，不是小指?！?br>
說完，他翻身上車，自行車的鏈條發(fā)出 “咔嗒” 一聲輕響，有些卡頓，卻還是穩(wěn)穩(wěn)地向前駛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夕陽鋪就的金色甬道盡頭，只留下一道細長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進了遠處的樹影里。

青悅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指尖還殘留著按響車鈴時的發(fā)麻感。

她當然沒記錯 —— 三年前音樂節(jié)的**，她抱著剛打印好的樂譜路過，忽然聽見 “嘩啦” 一聲響，裝飾架上的玻璃擺件摔在地上，碎片西濺，其中一塊濺到了她的額角，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而那個撞倒裝飾架的少年，穿著和文木一模一樣的白襯衫，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沒放好的樂譜，眼里滿是驚慌失措，像只闖了禍的小鹿。

模糊的記憶里，少年的臉漸漸清晰，與方才那雙帶著震驚的眼睛慢慢重疊，連眉宇間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蟬鳴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青悅推著車慢慢走出校門。

晚風拂過她的額角，那道早己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似乎還能感受到當年那點細微的刺痛。

她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晚霞，橘紅色的光鋪滿了半邊天，溫柔得不像話。

她的高中生活，似乎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預想的軌道，駛向了一片迷霧籠罩的、未知的深海。

而深海里，仿佛有遙遠而熟悉的回聲，正隨著夏蟬的鳴響，慢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