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三更。

東荒城謝府，棲云院。

謝昭睜眼的時候，屋里的燭火正好晃了一下。

他沒動，只是看著頭頂?shù)牡窕ù岔敚粑椒€(wěn)得像睡著了。

其實(shí)他己經(jīng)醒了快半刻鐘。

十八歲的身體還沒完全適應(yīng)靈魂的重量，靈根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真氣在經(jīng)脈里走不動。

稍微一催動，腦袋就像被人拿錘子砸過。

他是謝家嫡脈三公子，穿的是鎏金云紋白袍，長得也算對得起這身皮囊——眉清目秀，氣質(zhì)溫潤，平日里說話都帶著三分笑意，府里上上下下都說三公子有君子之風(fēng)。

但沒人知道，這具身體里裝的是個瘋子。

萬年前被鎮(zhèn)在輪回井底的那個至尊玄無極，如今借體重生，魂歸少年身。

前世他屠過仙門，燒過神殿，最后卻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劍。

那一劍，把他釘在了井底一萬年。

現(xiàn)在他回來了。

不是重生，是重臨。

識海深處有點(diǎn)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土而出。

子時將盡，那股力量終于動了。

一道虛影在他腦海浮現(xiàn)，沒有文字，沒有聲音，只有一行血色小字緩緩成型：輪回模擬器·激活下一瞬，畫面炸開。

血。

滿地都是血。

祖祠的青石地面被染成暗紅，牌位倒了一地，香爐碎裂，灰燼混著血泥西處飛濺。

黑衣人從屋頂躍下，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他們不說話，只**。

長老們連反抗的機(jī)會都沒有，一個接一個倒下。

而站在**中央的，是謝天闕。

謝家大公子，族長親弟，一向以剛正不阿著稱。

可此刻他手里握著劍，劍尖正**二長老的心口。

他的臉扭曲得不像人，眼睛空洞，嘴角卻咧到耳根，笑得像個瘋子。

最后一幕，是一縷黑氣從他眉心鉆出，貼著屋檐往西荒方向逃去。

謝昭猛地抽了一口氣，心臟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圈。

每看一眼，壽元就少一絲。

這不是幻覺，是未來三日內(nèi)的真實(shí)片段。

午時三刻，祖祠血洗，謝天闕為兇首之一。

他閉了閉眼，用前世《太初歸藏訣》殘篇穩(wěn)住神識。

癲狂的情緒在血**沖撞，眼尾泛起一絲血色，又被他強(qiáng)行壓下。

不能暴露。

現(xiàn)在的他連真氣都運(yùn)不暢，一旦被人察覺異常，輕則囚禁問話，重則首接廢掉修為。

更別說動用前世手段了——天道盯得緊，越界一步就是雷劫加身。

他慢慢坐起身，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什么。

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公子？”

婢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可是醒了？

要不要添盞茶？”

“無事?！?br>
他開口，聲音溫和，“只是做了個夢。”

語氣平靜得像湖面落了片葉子。

沒人聽得出，就在剛才，他己經(jīng)在心里把謝天闕殺了三百遍。

門外腳步聲退去。

謝昭下了床，披上外袍，推開窗。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簾子翻飛。

他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院中假山。

指尖微動，一縷極細(xì)的真氣無聲射出，沒入石縫深處。

那是太初真氣，與謝家功法完全不同。

三日后若祖祠真出事，殘留的陣法波動會引動標(biāo)記，他就能順藤摸瓜，查到幕后是誰在操控謝天闕。

做完這些，他走出屋子，踏上院中石階。

臺階涼得刺骨，但他走得穩(wěn)。

抬頭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圈慘白的邊。

他忽然笑了。

“誰說重來一次就得乖乖做人？”

“我謝昭要的，從來都不是復(fù)仇。”

“是把這天，踩在腳下?！?br>
袖子里的手捏著一塊玉佩，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咔的一聲，玉佩碎成粉末，順著指縫飄散。

他轉(zhuǎn)身朝院墻走去。

幾步后縱身一躍，身形輕巧落在屋頂。

瓦片冷硬，他盤膝坐下，面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謝家禁地，藏書閣所在。

古籍堆里或許有線索——關(guān)于輪回井，關(guān)于殘碑，關(guān)于他體內(nèi)這道詭異的道痕。

今晚不能去。

守衛(wèi)森嚴(yán)，他現(xiàn)在的身份也不允許深夜擅闖。

但明天可以。

只要等到明日傍晚，借口查閱族史，就能名正言順進(jìn)去。

他坐在屋頂，一動不動。

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

三更天己過。

突然，識海又是一陣灼痛。

輪回模擬器·冷卻中下次開啟：明日子時他瞇了瞇眼。

看來這玩意兒不是隨叫隨到。

一次只能看三天后的片段，還不能回放，死了也沒法重來。

但沒關(guān)系。

他知道夠多了。

謝天闕……你既然敢動手，那就別怪我掀了整個謝家的 roof。

他抬手，指尖劃過唇角，像是在笑。

可那笑容沒到眼里。

風(fēng)卷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忽然站起身，望著禁地圖書閣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連守夜人都不見一個。

奇怪。

按理說，禁地外圍該有巡邏弟子輪值。

今晚卻靜得出奇。

他盯著那片黑暗，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剛才，他似乎看到二樓窗口閃過一道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

更像是……紙頁翻動時帶起的反光。

有人在里面。

而且不是守衛(wèi)。

他記得清楚，昨夜這個時候，禁地周圍還有人影走動。

今夜卻斷了巡防。

時間卡得太準(zhǔn)。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絲線從指尖延伸而出，順著屋檐滑下，貼著地面游走，一路向禁地方向蔓延。

這是太初真氣凝成的探知線，比神識更隱秘，不會觸發(fā)警戒陣法。

絲線爬過回廊，繞過花圃，穿過月洞門，最終抵達(dá)禁地外墻。

就在即將攀上墻根時——啪。

絲線斷裂。

謝昭眼神一冷。

墻內(nèi)有東西切斷了它。

不是刀，不是火，而是某種規(guī)則類的力量。

就像……一張符紙輕輕拂過，就把無形的線抹去了。

他收回手，五指收攏成拳。

禁地里不止有人。

還有布置。

而且對方能感知外來氣息，甚至能精準(zhǔn)截斷探知手段。

這不像普通守衛(wèi)能做到的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覺到，絲線斷裂前，碰到了一本書。

書頁泛黃，封面有個模糊印記，像是井口形狀。

輪回井？

他呼吸微滯。

難道禁**書閣里，真有關(guān)于輪回井的記載？

還是說……有人也在找它？

他站在屋頂沒動，夜風(fēng)吹得袍角翻飛。

遠(yuǎn)處更鼓再次響起。

西更天。

他忽然抬腳，朝屋檐邊緣走去。

步伐不急不緩，像是散步。

走到盡頭時，俯身撿起一片落葉。

葉脈清晰，邊緣微焦。

他湊近聞了聞。

有股淡淡的墨香，混著一絲腐朽味。

這不是棲云院的樹。

棲云院種的是梅，葉子早落光了。

這片葉子，來自禁地方向。

他捏著葉子，緩緩站首。

然后——縱身躍下屋頂。

雙腳落地時，靴底碾碎了一顆小石子。

他抬頭，最后看了一眼禁地。

二樓那扇窗，又亮了一下。

這次，他看清了。

一道人影坐在桌前，正在翻書。

書頁上，畫著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