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八年的雨,下得比往年長。
長江流域的汛期剛過,運河沿岸的青石板還浸在水里,倒映著褪色的商號旗幡。
振遠堂的朱漆大門在連綿雨霧里泛出暗紅,像塊浸了血的舊綢子。
這年夏天,南方的**軍剛拿下**,北方的辮子軍還在津浦線拉鋸。
鎮(zhèn)上的人晨起開門,先看碼頭的船掛哪國旗子,再聽茶館的說書人講些真假摻半的戰(zhàn)事。
唯有振遠堂的演武場,每日卯時依舊傳出拳腳破風的聲響,驚飛檐角棲息的雨燕。
故事開啟蘇晚晴站在振遠堂十**青石階下時,雨絲正斜斜地掃過她的鬢角。
手里那支銀簪子被攥得發(fā)燙,鏤空的梅花紋里嵌著母親臨終前的體溫。
她數(shù)到第七級臺階,第**的青苔最厚,踩上去準會打滑——這是昨天在碼頭打聽來的細節(jié),說振遠堂的弟子晨練時,總有人在這兒崴腳。
門“吱呀”開了道縫,露出半張年輕男子的臉。
長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著墨痕,指節(jié)分明的手還握著支狼毫。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緊銀簪的左手上,那里有塊梅花狀的淺褐色疤痕,是去年熬藥時被藥汁燙的。
“師父在等你?!?br>
他側身讓開,聲音比檐角滴落的雨水更清潤。
蘇晚晴低頭邁過門檻,看見他布鞋前襟沾著點朱砂,像是剛寫完什么字。
天井里的青石板被踩得發(fā)亮,正對門的明堂掛著塊“振遠堂”匾額,顏體字被雨水打濕,筆畫間洇出深色水痕。
穿短打的少年們正在廊下練拳,看見她進來,動作都慢了半拍。
“這便是葉師父要收的小徒弟?”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被旁邊的人肘擊了一下。
蘇晚晴把母親寫的薦信捏得更緊,信紙邊角在潮濕空氣里卷了毛邊。
轉過明堂西側的回廊,雨勢漸小。
穿月白短衫的男子正對著墻練劍,劍身劃過空氣的聲響勻凈如水。
聽見腳步聲,他收勢轉身,左手食指的第一節(jié)斷了半寸,斷口處的老繭泛著青白。
“清和,帶她去見師父?!?br>
他的目光掃過蘇晚晴濕透的布鞋,落在她懷里那卷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上。
“是,師父?!?br>
被稱作清和的男子應聲,將狼毫擱在廊下的硯臺上。
墨汁在石桌上暈開,像朵無聲綻放的花。
蘇晚晴跟著他穿過月亮門,后院的桂樹正落著細碎的花瓣,混在雨里貼在青磚地上。
正房窗欞后傳來咳嗽聲,隱約能看見個穿青布長衫的老者剪影,腰間懸著的藥葫蘆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師父,蘇姑娘來了?!?br>
沈清和輕輕叩門,指節(jié)在木門上叩出三下輕響。
“進來。”
老者的聲音帶著痰音,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晚晴跨過門檻時,腳在門坎上絆了一下。
懷里的油紙包散開,露出里面的藥經(jīng)——母親手抄的《金匱要略》,紙頁邊緣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
沈清和彎腰幫她拾起,手指無意間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似的縮回手。
靠窗的太師椅上坐著位老者,左手明顯比右手短半寸,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有圈深色疤痕。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擺著副銀針,針尾的銅珠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葉師父?!?br>
蘇晚晴福了福身,將銀簪放在桌上。
梅花紋的簪頭在油燈下泛著啞光,“這是家母讓我交給您的?!?br>
葉師父拿起銀簪,拇指摩挲著簪尾的小字。
那是蘇晚晴父親的名字,當年在江南藥行里頗有名氣,后來因為給**軍送藥材,被官府抄了家。
“***還好?”
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晴左手上,疤痕的形狀確實像朵含苞的梅。
蘇晚晴的指甲掐進掌心,疤痕處傳來熟悉的灼痛感。
“家母上月去了,臨終前讓我務必來投奔您。”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葉師父把銀簪放回桌上,拿起根銀針在指間轉著:“振遠堂不收吃閑飯的,你會什么?”
“會認藥,會制藥。”
蘇晚晴挺首脊背,“家傳的手藝,不敢說精通,尋常的丸散膏丹都能配?!?br>
沈清和在旁邊研墨,墨條在硯臺里轉出均勻的圈。
他的目光掠過蘇晚晴攥緊的衣角,那里還沾著碼頭的泥點。
“清和,帶她去見你師娘?!?br>
葉師父放下銀針,藥葫蘆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輕輕撞擊桌腿,“往后她便是你師妹了?!?br>
穿過回廊時,沈清和放慢腳步與她并行。
桂花瓣落在他的長衫肩上,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師娘最疼徒弟,她做的桂花糕……”話說到一半又停住,大概想起她剛喪母,不該提這些。
蘇晚晴低頭看著青石板上的水洼,里面映出兩人交疊的影子。
“多謝沈師兄?!?br>
她輕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掉一半。
廚房的煙囪正冒著白汽,穿藍布圍裙的婦人正站在灶臺前忙碌。
看見他們進來,她手里的鍋鏟停在半空,發(fā)間別著的銀簪子晃了晃——那款式竟與蘇晚晴帶來的有幾分相似。
“這便是晚晴吧?”
柳玉棠笑著擦手,左手無名指明顯向外側歪著,“快進來,剛蒸好的桂花糕,正熱乎?!?br>
沈清和幫她搬過條長凳,凳面被磨得光滑。
蘇晚晴坐下時,聽見后院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接著是聲粗啞的呵斥。
“是長風在練拳?!?br>
柳玉棠端來盤桂花糕,蒸騰的熱氣里裹著甜香,“他性子急,你別見怪?!?br>
話音未落,一個穿黑色勁裝的青年掀簾進來。
他的頭發(fā)用根布帶束著,額角還掛著汗珠,看見蘇晚晴時,腳步猛地頓住。
“這是誰?”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掃過蘇晚晴沾著泥的布鞋,又落在沈清和身上。
“這是蘇師妹,以后就在振遠堂落腳?!?br>
沈清和站起身,語氣依舊平和,“長風,師父應允的?!?br>
陸長風沒理他,徑首走到桌邊拿起塊桂花糕塞進嘴里。
咀嚼時,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蘇晚晴,右耳后的月牙形疤痕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振遠堂不是收容所?!?br>
他咽下糕點,聲音里帶著股**味,“要留下,得有留下的本事?!?br>
蘇晚晴攥緊藏在袖中的藥經(jīng),指尖觸到里面夾著的張藥方——那是母親臨終前開的,說若在振遠堂遇到難處,可用這方子自救。
“二師兄想考我什么?”
她抬起頭,首視著陸長風的眼睛。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
陸長風突然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
他走到院子里,撿起塊碗口大的青石,在手里掂了掂:“能劈開這個,就留下。”
沈清和剛要開口阻攔,被柳玉棠拉住。
她朝他搖了搖頭,眼神里有種了然的溫和。
蘇晚晴走到院子中央,雨絲落在她的發(fā)間。
她看著那塊青石,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辨識藥材時說的話:萬物皆有裂痕,那是藥力可入之處。
她深吸口氣,右手成掌,左手護在腰側——這是母親教她的卸力式,原本是用來處理易碎藥材的。
陸長風抱著胳膊站在廊下,嘴角噙著絲嘲諷。
沈清和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柳玉棠把桂花糕往灶臺上挪了挪,避開濺起的雨水。
蘇晚晴的掌心落在青石上時,腕骨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她沒有用蠻力,而是順著石頭的紋理輕輕一旋,內(nèi)力像水流般滲入石縫。
只聽“咔”的聲輕響,青石從中間裂開,斷面整齊得像用刀切開的。
陸長風臉上的嘲諷僵住了,沈清和的手慢慢松開劍柄。
柳玉棠端起桂花糕,笑著走過來:“快嘗嘗,再不吃就涼了。”
蘇晚晴的手心在發(fā)抖,疤痕處的灼痛感比剛才更強烈。
她接過桂花糕,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盤,突然想起母親最后說的話:活下去,像石縫里的草那樣。
雨還在下,振遠堂的屋檐下掛著串水珠,像串沒穿線的珍珠。
沈清和站在廊下研墨,陸長風蹲在院子里看那塊裂開的青石,蘇晚晴坐在廚房的長凳上,慢慢嚼著香甜的桂花糕。
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遠處演武場傳來的拳腳聲,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里交織著,像首剛剛起頭的曲子。
精彩片段
《梅影劍聲》中有很多細節(jié)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涼菸”的創(chuàng)作能力,可以將蘇晚晴陸長風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梅影劍聲》內(nèi)容介紹:引子民國八年的雨,下得比往年長。長江流域的汛期剛過,運河沿岸的青石板還浸在水里,倒映著褪色的商號旗幡。振遠堂的朱漆大門在連綿雨霧里泛出暗紅,像塊浸了血的舊綢子。這年夏天,南方的革命軍剛拿下武漢,北方的辮子軍還在津浦線拉鋸。鎮(zhèn)上的人晨起開門,先看碼頭的船掛哪國旗子,再聽茶館的說書人講些真假摻半的戰(zhàn)事。唯有振遠堂的演武場,每日卯時依舊傳出拳腳破風的聲響,驚飛檐角棲息的雨燕。故事開啟蘇晚晴站在振遠堂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