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宗的云霧總比別處更沉些，尤其是守靜峰。

峰頂常年攏著一層薄冰似的寒氣，便是盛夏也難見暖意。

凌清寒立在觀星臺的白玉欄桿邊，指尖凝著一縷冰霧，看它在風(fēng)里旋了半圈，又化作細碎的冰晶落回袖間。

今日是她接掌守靜峰的第三年整。

十六歲那年，師父羽化飛升的霞光還未散盡，宗門長老便將這塊刻著“守靜”二字的玉牌塞進了她手里。

那時她剛晉筑基中期，劍穗上的流蘇還帶著少年人的鮮活，卻要對著空蕩蕩的峰門，學(xué)著前輩的模樣垂眸受禮。

三年過去，守靜峰依舊是清玄宗最僻靜的地方。

別說弟子，連來送丹藥的雜役都腳步匆匆，仿佛多待片刻，就要被峰主周身的寒氣凍成冰雕。

“峰主，該回殿中溫養(yǎng)靈力了?！?br>
侍立在殿門的青衫道童輕聲提醒，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

凌清寒沒回頭，目光落在遠處云海翻騰的天際。

她的修為卡在筑基后期己有兩年，并非天賦不濟，而是刻意為之。

丹田內(nèi)的靈力早己如奔涌的江河，卻被她用特制的清心訣死死鎖住，只留涓涓細流滋養(yǎng)經(jīng)脈。

她忘不了十二歲那年，在宗門刑臺看到的景象。

那位總是笑著叫她“小師妹”的師姐，被按在冰冷的石臺上，昔日靈動的眼眸空洞如死灰。

只因與授業(yè)恩師暗生情愫，便被廢去金丹，打入鎖魂淵前，還被長老用術(shù)法逼著喊出“師徒戀乃逆天之行，當誅”。

那天的血光映在凌清寒眼底，成了日后每一次運轉(zhuǎn)靈力時都要剜心的刺。

她怕，怕自己走得太快，修為越高，越容易觸碰那些無形的規(guī)矩；更怕重蹈覆轍，怕那份藏在清規(guī)戒律下的、連名字都不能被提及的情感，會像藤蔓一樣纏上自己。

“知道了。”

她淡淡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時，袖擺掃過欄桿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回到靜思殿，她習(xí)慣性地拂過案上的劍——“凝霜”是師父留下的佩劍，劍身常年覆著一層不化的冰，唯有她的靈力能讓冰層暫褪。

可今日指尖觸及劍鞘時，丹田竟微微一悸，那股被壓制的靈力竟有了一絲躁動。

“異象？”

凌清寒蹙眉，指尖掐了個探查訣。

守靜峰的護山大陣并無異動，周遭靈氣也平穩(wěn)如常。

或許是閉關(guān)太久，心湖生了漣漪。

她想。

按照宗門規(guī)矩，筑基修士每三年需下山歷練一次，紅塵煉心，也是穩(wěn)固道基的法子。

她本該去年便動身，卻總以“守峰”為由推脫，如今看來，確實該出去走走了。

三日后，凌清寒簡單收拾了行囊，只帶了凝霜劍和幾件換洗衣物，向宗門報備后便下了山。

她不喜熱鬧，避開了繁華城鎮(zhèn)，專挑偏僻鄉(xiāng)野而行。

凡間的暑氣比山上重得多，蟬鳴聒噪，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她素白的裙角，竟有了幾分煙火氣。

行至一處無名小鎮(zhèn)時，己是黃昏。

鎮(zhèn)子邊緣的破舊城隍廟外，傳來一陣孩童的嬉鬧與哭罵聲。

凌清原本不想理會，修仙者與凡人殊途，過多干涉紅塵因果，于道心無益。

可腳步剛要邁過街角，一陣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靈氣波動，突然撞進了她的感知里。

那靈氣很散，像風(fēng)中的蒲公英，卻帶著一種極干凈的暖意，與她自身冰寒的靈力截然不同，卻又隱隱有種奇異的呼應(yīng)。

她頓住腳步，轉(zhuǎn)頭望向城隍廟的方向。

只見幾個半大的頑童正圍著一個縮在墻角的小女孩，手里的泥塊石子扔得又準又狠。

那女孩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破布衫，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用胳膊死死護著頭，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像只被雨淋濕的幼貓。

“掃把星！

克死爹**東西！”

“村長說了，她一哭就下雨，把她趕出去！”

“看她身上那光！

妖怪！

打妖怪！”

孩童的惡語比石子更傷人。

凌清寒的目光落在女孩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膚異常白皙，此刻沾著泥土，卻隱隱有細碎的光點在皮膚下游動，正是剛才那股靈氣的源頭。

靈韻體。

凌清寒心頭微震。

這種體質(zhì)萬中無一，能自主吸納天地靈氣，是修仙的絕佳璞玉。

可正因靈氣不受控，時常外溢形成異象，在凡人眼中，反倒成了“不祥”的征兆。

她見過被宗門精心培養(yǎng)的靈韻體修士，個個都是天之驕子，何曾見過這般狼狽模樣？

那女孩被一塊石子砸中后背，痛得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咬著唇，不肯發(fā)出更大的聲音。

夕陽的光落在她沾滿淚痕和泥土的小臉上，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沒有孩童應(yīng)有的靈動，只有驚恐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倔強。

不知怎的，凌清寒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師父剛收她為徒時，她也是這般怯生生的，總怕自己笨，怕惹師父不高興，躲在丹房角落看師父親手煉藥時，眼里的光大約也像此刻的女孩一樣，卑微又渴望。

“住手?！?br>
清冷的聲音像一道冰棱劃破喧鬧，幾個頑童猛地回頭，看見立在不遠處的白衣女子，頓時愣住了。

凌清寒沒動用法術(shù)，只憑一身氣度，便讓幾個凡間孩童心生怯意。

她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時，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霉味和泥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被靈氣沖刷過的清甜味。

女孩顯然被嚇壞了，見她靠近，身子縮得更緊，像只受驚的小獸，眼底卻偷偷抬起來，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雙極亮的眼睛，像被洗過的黑曜石，即便蒙著恐懼，也藏不住深處的光。

“他們?yōu)槭裁创蚰悖俊?br>
凌清寒的聲音放輕了些，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沒敢碰她臟污的頭發(fā)。

女孩抿著唇，不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低。

手腕上的光點似乎感應(yīng)到她的情緒，又微弱地閃爍了幾下。

“她是妖怪！”

一個稍大的男孩壯著膽子喊道，“她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

我們村里的人都要趕她走！”

凌清寒抬眸，目光掃過那幾個孩童，雖無厲色，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頭發(fā)冷的威壓。

“她若真是妖怪，你們此刻早己化為飛灰?！?br>
孩童們被她眼神一懾，頓時噤聲，互相看了看，竟抱著頭一哄而散。

周遭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城隍廟檐角的銅鈴偶爾響一聲。

凌清寒再次看向腳邊的女孩，發(fā)現(xiàn)她正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自己，那眼神里有驚恐，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你叫什么名字？”

她問。

女孩咬著干裂的嘴唇，搖了搖頭。

“無父無母？”

她又點了點頭，眼眶慢慢紅了，卻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凌清寒沉默片刻。

她本不該多管閑事，守靜峰的清冷才是她該守的道。

可這孩子身上的靈韻體，還有那雙倔強又怯懦的眼睛，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她的心一下。

她想起師父飛升前曾說：“清寒，道在己心，不在清規(guī)。

若遇不得不為之事，縱破戒，亦無悔?！?br>
那時她不懂，只當是師父的臨別贈言。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縮在墻角、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她忽然明白了幾分。

“你愿不愿跟我走？”

凌清寒開口，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瀾，“我?guī)汶x開這里，教你如何掌控身上的靈氣，再無人能欺辱你?！?br>
女孩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夕陽的金光恰好落在她臉上，洗去了幾分狼狽，露出底下蒼白卻清秀的輪廓。

她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勝雪的女子，周身仿佛有光，清冷得像天上的月，卻說出了世間最溫暖的話。

“真……真的嗎？”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凌清寒頷首，伸出手。

她的指尖常年帶著寒氣，此刻卻刻意收斂了靈力，只留一片溫涼。

“我名凌清寒，清玄宗守靜峰峰主。

跟我走，從今往后，你便是我凌清寒的弟子?！?br>
女孩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白皙、干凈，與自己滿是泥污的小手形成鮮明對比。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抵不過那份渴望己久的溫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冰涼的小手，放進了那片溫涼的掌心。

入手的瞬間，凌清寒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異?；钴S的靈氣順著女孩的指尖傳來，與自己丹田內(nèi)的冰系靈力輕輕一碰，竟像是找到了歸宿般，溫順地縈繞起來。

而蘇云曦（她此刻還沒有名字）只覺得，握住的仿佛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塊能驅(qū)散所有寒冷的暖玉。

她抬頭看著凌清寒的側(cè)臉，夕陽的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輪廓，卻讓她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尋覓己久的……家。

凌清寒牽著她站起身，輕聲道：“既無名，便由我為你取一個吧。”

她望著天邊漸沉的云霞，又看了看女孩眼底的光，“云曦，蘇云曦。

愿你此后，如云霞般明媚，似晨曦般溫暖。”

“蘇……云曦……”女孩跟著念了一遍，聲音細細的，卻帶著一種新生的雀躍。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突然覺得，那些被石子砸中的疼痛，那些被人叫“妖怪”的委屈，好像都隨著這個名字，煙消云散了。

凌清寒沒有再說話，只是牽著她，一步步走出了這個讓她受盡苦楚的小鎮(zhèn)。

她的身影依舊清冷，步伐卻比來時沉穩(wěn)了些。

掌心那點小小的重量，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暖融融的靈氣，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沉寂了三年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在日后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更不知道，這個被她取名為蘇云曦的女孩，會成為穿透她所有冰層的那道暖陽。

此刻的守靜峰，寒霧依舊。

但凌清寒知道，從她牽著這個孩子的手轉(zhuǎn)身的那一刻起，這座沉寂了太久的山峰，終將迎來不一樣的風(fēng)景。

夜風(fēng)漸起，帶著山間的涼意。

凌清寒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蘇云曦身上。

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衣袍里晃了晃，然后抬起頭，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師父?！?br>
凌清寒的腳步頓了頓，指尖微緊。

很多年后，她站在寒月池邊，想起這一天蘇云曦的眼神，才明白有些羈絆，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沖破所有規(guī)矩，在清冷的峰巒上，開出最熾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