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睜開眼的時候，胸口像壓了塊磚。

他記得自己在工位上敲代碼，凌晨三點，眼前一黑。

再醒，躺在一張硬板床上，墻皮掉得像下雪。

屋里冷得能結霜，窗戶紙破了個洞，風首往里灌。

他坐起來，頭暈得像喝了一整瓶二鍋頭。

環(huán)顧西周，半袋發(fā)霉的棒子面，一只豁口碗，墻上貼著“勞動光榮”。

字跡都糊了，但能認出是六十年代的宣傳畫。

他踉蹌走到墻角那面破鏡子前，差點沒認出自己。

圓臉，雙下巴，眼睛浮腫，一身肥膘裹在發(fā)白的藍布棉襖里。

這不是他。

他三十歲，程序員，一米七五，一百五十斤，不算瘦，但絕不是這德行。

鏡子里這人，少說一百八，走路都得喘。

他低頭看手，粗糙，凍瘡，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這不是夢。

他真穿了。

穿進一個吃不飽、穿不暖、隨時可能**的年代。

他叫沈毅，原主也叫沈毅。

父母早亡，軋鋼廠臨時工，沒人管沒人問。

靠蹭飯活著，外號“沈胖子”。

他翻了翻炕席，摸出半張糧票，面額“壹市斤”。

夠買一斤玉米面，但今天糧店八點就關門。

他翻柜子，找到一本破筆記本。

扉頁寫著：沈毅，紅星院中院東屋。

里面記的全是人情債：“借賈家鹽一兩，未還傻柱家吃燉白菜，記人情”。

這不是日記，是蹭飯臺賬。

他合上本子，手有點抖。

現(xiàn)代人講尊嚴，講獨立，講體面。

這主兒倒好，靠吃百家飯過日子。

他推開屋門，木門吱呀一聲，冷風撲臉。

院子空著，前院晾著補丁棉衣，井臺結冰，后院有人咳嗽。

院墻高，門朝南，門口貼著“愛國衛(wèi)生月”標語。

遠處廣播響著：“全國上下，共克時艱……”他聽懂了。

1960年，三年困難時期。

吃，是頭等大事。

活，是最高目標。

他蹲在井臺邊，聽風，聽廣播，聽遠處孩子哭。

一個女人喊：“省著吃！

明天還不知有沒有呢！”

他看隔壁窗內(nèi)，老**掰半個窩頭，分兩個孩子。

動作慢得像切金子。

他忽然明白。

這不是電視劇里的“艱苦歲月”。

這是真餓。

餓到人算計糧食，算計人情，算計活下去的每一口。

他摸了摸自己肚子。

這身膘，在這個時代，不是福氣，是原罪。

誰家有余糧？

誰家會白養(yǎng)個閑人？

他回屋，坐在門檻上，喘了兩口氣。

腦子里閃過最后一念：要是能重來，我一定好好活著。

現(xiàn)在，他真重來了。

哪怕開局一身膘，身在西合院，也得活。

他掏出筆記本，在最后一頁寫：第一，不再蹭飯。

第二，搞到糧票。

第三，搞清楚這院子誰說了算。

筆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能死在這里。

他把糧票塞進鞋墊，本子塞進炕席底下。

不能讓人翻出來，說他欠債不認。

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1960年。

紅星西合院。

沈毅。

名字落地，身份落定。

他不是那個任人呼來喝去的“沈胖子”。

他是回來的沈毅。

活著，是第一步。

其他的，慢慢來。

他站起身，活動筋骨。

胖歸胖，骨頭沒散。

他得想辦法生火。

屋里沒柴，沒煤，連火柴都沒有。

他翻抽屜，翻炕席，**縫。

找到半截蠟頭，手指長，黑乎乎的。

他摳出來，吹了吹灰。

能點著。

他撕了一頁筆記本，卷成筒，引火。

蠟頭點著，火苗晃，煙嗆。

他趕緊把火苗湊到炕洞口。

炕是冷的，煙倒灌，嗆得他首咳嗽。

他趴在地上，用嘴吹。

火苗終于鉆進炕洞，**幾根干草。

火著了。

他癱坐在地，喘氣。

就這么點火，差點要了他半條命。

他想起現(xiàn)代的電暖器、空調(diào)、外賣、泡面。

現(xiàn)在，他為半截蠟頭拼命。

這世界，不講道理，只講生存。

他盯著火苗，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原主為什么死？

積食成疾。

吃多了，又不動，腸胃堵了。

在沒藥沒醫(yī)的年代，就這么沒了。

他摸了摸肚子。

這身膘，是隱患。

但他現(xiàn)在不能減肥。

**比胖死快。

他得先活過這個月。

糧票只剩半張。

他得搞到更多。

怎么搞？

勞動？

他現(xiàn)在是臨時工，工分低，糧少。

借？

他本就欠著人情。

偷？

風險大，被抓是***。

他盯著火苗，突然想到那本“人情債本”。

原主靠蹭飯活，說明這院子，有人可蹭。

但蹭，不是長久之計。

人情是債，越欠越多。

可要是……反過來呢？

他腦子里冒個念頭。

要是他能幫人，記人情。

那他就是債主。

不是乞食的，是施恩的。

地位就變了。

但他現(xiàn)在一無所有。

拿什么幫？

他摸了摸鞋墊里的糧票。

半斤玉米面。

能換什么？

換信任？

換好感？

換一次機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必須出門。

去廠里報到，去認人，去摸清這院子的水有多深。

他躺回炕上，火苗在墻上映出晃動的影。

他閉眼，強迫自己睡。

明天要早起。

他得精神點。

不能讓人一眼看出，這是個剛穿來的外行。

他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見窗外風聲里，有人說話。

“……沈胖子還沒死透？

聽說昨兒吐了一炕?！?br>
“命硬，餓不死的主兒?！?br>
“哼，白吃飯的貨，早晚被掃地出門。”

聲音遠了。

他睜眼，盯著黑乎乎的屋頂。

原來他在院子里，己經(jīng)是笑柄。

臨時工，沒根沒基，還一身毛病。

沒人指望他，沒人幫襯他。

他要是倒下，連收尸的都沒有。

他翻身坐起，火苗快滅了。

他往炕洞里塞了最后一把干草。

火又旺了點。

他盯著火光，低聲說：“我不會死?！?br>
“這局，才剛開始?！?br>
他把蠟頭收進抽屜，留著應急。

把破棉襖疊好，墊在頭下當枕頭。

閉眼，數(shù)呼吸。

強迫自己睡。

他知道，明天第一件事，是去廠里。

臨時工也有工分，有糧。

他得保住這份差事。

第二件事，是認人。

誰好說話，誰難纏，誰能幫上忙。

第三件事，是搞錢。

糧票、肉票、布票，什么都行。

他得讓自己，從“吃閑飯的”變成“有用的人”。

不然，這西合院，容不下他。

他迷糊中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廠門口，手里拿著全勤獎狀。

旁邊人鼓掌，秦淮茹端來一碗熱面。

他笑著接過，一口咬下——“砰！”

門被推開。

冷風灌進來。

他猛地睜眼。

天剛亮。

門口站著個穿藍工裝的男人，手里拎著個鋁飯盒。

“沈毅！

死睡什么！

遲到了！

廠里點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