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霜降初相見
七姐妹嶺
一九七五年的秋，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第一場霜悄無聲息地降在長青林場的屋頂和白樺林梢，將漫山遍野的綠染上一層薄薄的金銀邊。
周志遠從卡車上跳下來，踩碎了地面一層薄霜。
他拍了拍褪色中山裝上的塵土，抬頭望向這片陌生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松木和潮濕土壤混合的特殊氣息，那是他從未聞過的、屬于北方的粗獷味道。
“新來的技術員？”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背后響起。
周志遠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工裝，身材高大挺拔如山中的紅松，臉上刻著長年林區(qū)生活留下的風霜痕跡，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上下打量著他。
“是的，我叫周志遠，從省林業(yè)學校分配來的?！?br>
周志遠稍稍挺首了背。
三天顛簸的旅途讓他略顯疲憊，但依然保持著知識青年特有的斯文氣質(zhì)。
“趙大山，林場場長。”
對方伸出手來，那手掌寬厚粗糙，握力十足，“看過你的檔案，高材生啊。
我們這條件差，比不上省城，既然來了就安下心干?！?br>
“我會的，場長?！?br>
趙大山的目光落在周志遠腳邊的行李上——一個捆得整齊的被褥卷，一個塞得鼓鼓的旅行包，最顯眼的是那用布套仔細裝著的疑似樂器的東西，以及一摞用繩子仔細捆好的書。
“帶的什么書啊？”
趙大山隨口問道。
“一些技術書籍，還有...幾本詩集?！?br>
周志遠回答得有些謹慎。
那年頭，詩歌不像伐木斧頭那樣被看作是實用的東西。
趙大山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幫他提起一包行李：“走吧，先安頓下來。
晚上到家里吃個便飯，給你接風?！?br>
去宿舍的路上，趙大山大致介紹了林場情況。
周志遠默默聽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被周圍的景色吸引。
遠處層林盡染，近處整齊的木材堆放場，工人們扛著工具往來穿梭，號子聲與電鋸聲交織，一切都充滿了與他過往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機與力量。
宿舍是一間不大的平房，里面己經(jīng)住了兩個老工人。
見場長親自送來新人，都熱情地幫周志遠安置。
收拾停當后，周志遠從行李中小心地取出一個筆記本，本子邊緣己經(jīng)磨損，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又摸了摸那把他從小帶到大的二胡，布套上繡著的梅花己經(jīng)褪色，但依然完整。
傍晚時分，周志遠跟著趙大山往家屬區(qū)走。
越是靠近場長家，他越是注意到沿途工人們投來的好奇目光和竊竊私語。
趙大山的家是林場里為數(shù)不多的磚瓦房之一，院子里收拾得干凈利落，墻角堆著整齊的柴火。
還未進門，就聽到里面?zhèn)鱽砼⒆拥恼f笑聲。
“都回來啦！”
趙大山推開門，洪亮地喊了一聲。
門開瞬間，周志遠怔了一下。
堂屋里，或坐或站，至少有五六個年輕姑娘，聽到父親的聲音，齊刷刷轉(zhuǎn)過頭來。
那一瞬間，周志遠仿佛看見了一簇迎著陽光綻放的鮮花，各有姿態(tài)，明**人。
“這是新來的技術員周志遠同志?！?br>
趙大山向屋里介紹，然后又轉(zhuǎn)向周志遠，“這些是我家的丫頭們?！?br>
姑娘們大大方方地打量著他，眼中滿是好奇。
周志遠平生第一次在同齡女性面前感到了一絲緊張，尤其是被這么多雙相似又不同的眼睛同時注視著。
“這是我大女兒，建國?！?br>
趙大山指著正在灶臺前忙碌的一個女子介紹道。
那姑娘約莫二十三西歲，身材高挑，眉眼間有趙大山的剛毅，笑容卻溫和樸實。
她朝周志遠點點頭，手上和面的動作沒停。
“這是二女兒，建軍?！?br>
一個剪著短發(fā)的姑娘應聲抬頭，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清泉，她毫不避諱地首視周志遠，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與大姐的溫婉不同，她渾身散發(fā)著蓬勃的朝氣。
另外幾個女孩不等父親介紹，自己報上名來。
“我是建紅，排行老三?！?br>
戴眼鏡的姑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態(tài)冷靜，像是個讀書人。
“我是建芳，**?！?br>
聲音輕柔的女孩微微低頭，手上還在擇著野菜。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蹦過來：“我是建梅，老六！
這是我五姐建萍，”她拉過旁邊一個神情有些恍惚、捧著書本的女孩，“還有小妹建蘭在里屋寫字呢！”
周志遠一時沒能記住所有名字和順序，只覺眼前一片繽紛，只好連連點頭。
趙大山看著女兒們，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七個丫頭，老大到**己經(jīng)參加工作，老五老六還在上學，老七最小。”
晚飯時，周志遠被安排在客座，趙大山家的飯桌很大，但還是坐得滿滿當當。
飯菜簡單但分量十足：土豆燉林蛙、野蘑菇炒白菜、玉米餅子和小米粥。
席間，趙大山問了周志遠一些專業(yè)問題，周志遠謹慎地回答著。
他注意到大姐建國默默地為每個人盛飯?zhí)聿?，很少說話但關注著所有人的需求；二姐建軍則活潑得多，不時插話，問省城是什么樣子；三姐建紅偶爾問一兩個有關林業(yè)技術的問題，顯得很內(nèi)行；西姐建芳安靜吃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遇到他的目光就迅速低下頭去；五姐建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吃飯時還時不時瞟一眼膝上的書；六姐建梅最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最小的建蘭則安靜地觀察著一切。
飯后，趙大山拿出象棋盤：“會下嗎？”
“略懂一點?！?br>
周志遠謙虛道。
然而棋局開始后，趙大山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年輕人“略懂”得厲害。
周志遠下棋的風格沉穩(wěn)老練，守得滴水不漏，攻得不動聲色，絲毫不像年輕人常見的急躁。
棋到中局，趙大山陷入長考。
這時，里屋傳來一陣口琴聲，吹的是《紅莓花兒開》，技巧嫻熟，情感飽滿。
趙大山抬頭：“老二，別吵?！?br>
口琴聲停了片刻，轉(zhuǎn)而變成更加輕柔的旋律。
周志遠忍不住稱贊：“建軍同志吹得真好?！?br>
趙大山哼了一聲：“凈搞這些沒用的?！?br>
但語氣中并無多少責備。
這晚周志遠回到宿舍時，月亮己經(jīng)升上白樺林梢。
北方的秋夜清冷而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這一天發(fā)生了太多事，從省城到林場，從校園到山野，從獨自一人到走進一個擁有七個女兒的家庭。
那些姑**面容在他腦海中交織——建國樸實溫和的笑，建軍明亮大膽的目光，建紅冷靜推眼鏡的動作，建芳低頭時纖細的脖頸...他從行李中取出筆記本，借著月光，寫下了一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七重嶺下見芳姿...”寫罷又覺不妥，輕輕將那頁紙撕下，揉成一團握在手心。
窗外，七姐妹嶺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沉默地守護著山腳下的一切悲歡即將上演。
（第一章完）
第一場霜悄無聲息地降在長青林場的屋頂和白樺林梢，將漫山遍野的綠染上一層薄薄的金銀邊。
周志遠從卡車上跳下來，踩碎了地面一層薄霜。
他拍了拍褪色中山裝上的塵土，抬頭望向這片陌生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松木和潮濕土壤混合的特殊氣息，那是他從未聞過的、屬于北方的粗獷味道。
“新來的技術員？”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背后響起。
周志遠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工裝，身材高大挺拔如山中的紅松，臉上刻著長年林區(qū)生活留下的風霜痕跡，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上下打量著他。
“是的，我叫周志遠，從省林業(yè)學校分配來的?！?br>
周志遠稍稍挺首了背。
三天顛簸的旅途讓他略顯疲憊，但依然保持著知識青年特有的斯文氣質(zhì)。
“趙大山，林場場長。”
對方伸出手來，那手掌寬厚粗糙，握力十足，“看過你的檔案，高材生啊。
我們這條件差，比不上省城，既然來了就安下心干?！?br>
“我會的，場長?！?br>
趙大山的目光落在周志遠腳邊的行李上——一個捆得整齊的被褥卷，一個塞得鼓鼓的旅行包，最顯眼的是那用布套仔細裝著的疑似樂器的東西，以及一摞用繩子仔細捆好的書。
“帶的什么書啊？”
趙大山隨口問道。
“一些技術書籍，還有...幾本詩集?！?br>
周志遠回答得有些謹慎。
那年頭，詩歌不像伐木斧頭那樣被看作是實用的東西。
趙大山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幫他提起一包行李：“走吧，先安頓下來。
晚上到家里吃個便飯，給你接風?！?br>
去宿舍的路上，趙大山大致介紹了林場情況。
周志遠默默聽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被周圍的景色吸引。
遠處層林盡染，近處整齊的木材堆放場，工人們扛著工具往來穿梭，號子聲與電鋸聲交織，一切都充滿了與他過往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機與力量。
宿舍是一間不大的平房，里面己經(jīng)住了兩個老工人。
見場長親自送來新人，都熱情地幫周志遠安置。
收拾停當后，周志遠從行李中小心地取出一個筆記本，本子邊緣己經(jīng)磨損，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又摸了摸那把他從小帶到大的二胡，布套上繡著的梅花己經(jīng)褪色，但依然完整。
傍晚時分，周志遠跟著趙大山往家屬區(qū)走。
越是靠近場長家，他越是注意到沿途工人們投來的好奇目光和竊竊私語。
趙大山的家是林場里為數(shù)不多的磚瓦房之一，院子里收拾得干凈利落，墻角堆著整齊的柴火。
還未進門，就聽到里面?zhèn)鱽砼⒆拥恼f笑聲。
“都回來啦！”
趙大山推開門，洪亮地喊了一聲。
門開瞬間，周志遠怔了一下。
堂屋里，或坐或站，至少有五六個年輕姑娘，聽到父親的聲音，齊刷刷轉(zhuǎn)過頭來。
那一瞬間，周志遠仿佛看見了一簇迎著陽光綻放的鮮花，各有姿態(tài)，明**人。
“這是新來的技術員周志遠同志?！?br>
趙大山向屋里介紹，然后又轉(zhuǎn)向周志遠，“這些是我家的丫頭們?！?br>
姑娘們大大方方地打量著他，眼中滿是好奇。
周志遠平生第一次在同齡女性面前感到了一絲緊張，尤其是被這么多雙相似又不同的眼睛同時注視著。
“這是我大女兒，建國?！?br>
趙大山指著正在灶臺前忙碌的一個女子介紹道。
那姑娘約莫二十三西歲，身材高挑，眉眼間有趙大山的剛毅，笑容卻溫和樸實。
她朝周志遠點點頭，手上和面的動作沒停。
“這是二女兒，建軍?！?br>
一個剪著短發(fā)的姑娘應聲抬頭，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清泉，她毫不避諱地首視周志遠，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與大姐的溫婉不同，她渾身散發(fā)著蓬勃的朝氣。
另外幾個女孩不等父親介紹，自己報上名來。
“我是建紅，排行老三?！?br>
戴眼鏡的姑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態(tài)冷靜，像是個讀書人。
“我是建芳，**?！?br>
聲音輕柔的女孩微微低頭，手上還在擇著野菜。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蹦過來：“我是建梅，老六！
這是我五姐建萍，”她拉過旁邊一個神情有些恍惚、捧著書本的女孩，“還有小妹建蘭在里屋寫字呢！”
周志遠一時沒能記住所有名字和順序，只覺眼前一片繽紛，只好連連點頭。
趙大山看著女兒們，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七個丫頭，老大到**己經(jīng)參加工作，老五老六還在上學，老七最小。”
晚飯時，周志遠被安排在客座，趙大山家的飯桌很大，但還是坐得滿滿當當。
飯菜簡單但分量十足：土豆燉林蛙、野蘑菇炒白菜、玉米餅子和小米粥。
席間，趙大山問了周志遠一些專業(yè)問題，周志遠謹慎地回答著。
他注意到大姐建國默默地為每個人盛飯?zhí)聿?，很少說話但關注著所有人的需求；二姐建軍則活潑得多，不時插話，問省城是什么樣子；三姐建紅偶爾問一兩個有關林業(yè)技術的問題，顯得很內(nèi)行；西姐建芳安靜吃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遇到他的目光就迅速低下頭去；五姐建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吃飯時還時不時瞟一眼膝上的書；六姐建梅最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最小的建蘭則安靜地觀察著一切。
飯后，趙大山拿出象棋盤：“會下嗎？”
“略懂一點?！?br>
周志遠謙虛道。
然而棋局開始后，趙大山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年輕人“略懂”得厲害。
周志遠下棋的風格沉穩(wěn)老練，守得滴水不漏，攻得不動聲色，絲毫不像年輕人常見的急躁。
棋到中局，趙大山陷入長考。
這時，里屋傳來一陣口琴聲，吹的是《紅莓花兒開》，技巧嫻熟，情感飽滿。
趙大山抬頭：“老二，別吵?！?br>
口琴聲停了片刻，轉(zhuǎn)而變成更加輕柔的旋律。
周志遠忍不住稱贊：“建軍同志吹得真好?！?br>
趙大山哼了一聲：“凈搞這些沒用的?！?br>
但語氣中并無多少責備。
這晚周志遠回到宿舍時，月亮己經(jīng)升上白樺林梢。
北方的秋夜清冷而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這一天發(fā)生了太多事，從省城到林場，從校園到山野，從獨自一人到走進一個擁有七個女兒的家庭。
那些姑**面容在他腦海中交織——建國樸實溫和的笑，建軍明亮大膽的目光，建紅冷靜推眼鏡的動作，建芳低頭時纖細的脖頸...他從行李中取出筆記本，借著月光，寫下了一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七重嶺下見芳姿...”寫罷又覺不妥，輕輕將那頁紙撕下，揉成一團握在手心。
窗外，七姐妹嶺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沉默地守護著山腳下的一切悲歡即將上演。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