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曬得人骨頭縫都發(fā)酥。

顧湘半瞇著眼，歪在墻根下那把吱呀作響的舊竹椅上，身影像是要化進那片稀薄的暖光里。

手里捧著的搪瓷缸子冒著絲絲熱氣，里頭幾顆紅棗載沉載浮，兩三粒枸杞點綴其間，顏色鮮亮得與周遭灰撲撲的土墻、晾曬的干菜、還有遠處地里翻滾的塵土格格不入。

空氣里彌漫著干燥的泥土和秸稈氣味，間或傳來生產隊那頭高亢模糊的**聲，還有鋤頭磕碰石頭的脆響。

一片熱火朝天。

她這里卻像是被無形的水膜隔開了，靜得只剩下風吹過墻頭枯草的微音，和她自己懶洋洋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顧知青！”

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吼砸破了這片靜謐。

顧湘眼皮都沒舍得全掀開，只從縫隙里瞧見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停在她面前，視線往上，是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褲腿，再往上，大隊長趙建國那張黑沉的臉幾乎能擰出水。

他指著遠處地里彎腰撅臀、揮汗如雨的人影，痛心疾首：“你看看！

大伙兒都在為社會**建設添磚加瓦，為西個現代化流血流汗！

你呢？

年紀輕輕，一天到晚捧著個破缸子在這兒曬太陽！

像什么話！

你這樣消極怠工，是要挨批斗的！”

聲音不小，附近地里幾個偷懶抻腰的社員立刻望過來，眼神里混雜著看熱鬧的興味和某種不敢明說的羨慕。

顧湘等他那口氣喘勻了，才慢騰騰地咂摸了一口溫熱的紅棗茶，喉間發(fā)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然后她抬起臉，陽光照得她臉頰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神情是那種剛睡醒似的懵然，又帶著點奇異的坦然。

“隊長，”她聲音也懶，拖著調子，“我這不是消極怠工，是保存**的本錢。

身體垮了，還怎么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

趙建國一口氣沒上來，噎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這叫什么話？

一套一套的，聽著好像有點道理，可細想全**是歪理！

哪個知青像她這樣？

別人削尖了腦袋表現，生怕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倒好，來了小半年，工分掙得吊車尾，曬太陽、泡甜水、擺弄她窗臺下那幾棵沒人要的破草倒是積極！

“你、你……”趙建國手指頭都快戳到她鼻子尖，“強詞奪理！

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

爛泥扶不上墻！”

顧湘眨了下眼，沒反駁，甚至嘴角還彎了一下，像是默認了“爛泥”這個評價。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更舒服地陷進竹椅里，閉上眼睛，那意思很明顯——您訓您的，我曬我的。

趙建國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燒得五臟六腑都疼，可對著這么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滾刀肉，他竟一時沒了辦法。

總不能真因為她懶就把人綁去批斗？

他狠狠一跺腳，甩下一句“你好自為之！”

，鐵青著臉走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又響了一陣，見主角之一都退了場，也漸漸歇了。

顧湘閉著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心里一片平靜。

奮斗？

奉獻？

上輩子加班加到猝死，換來個“優(yōu)秀員工”的追悼會，夠夠了。

這輩子好不容易白撿來一段青春，雖然時代艱苦了點，地點偏僻了點，但她只想把這偷來的日子慢悠悠地過下去。

工分夠吃就行，名聲好壞無謂，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她只想躺著。

首到那場毫無預兆的秋收急病襲來。

先是幾戶人家的小孩上吐下瀉，接著壯勞力們也倒下了，發(fā)高燒，渾身無力，地里一片一片地空出來。

赤腳醫(yī)生跑斷了腿，帶來的西藥片吃下去就像石沉大海。

恐慌像秋日的寒霜，迅速籠罩了整個村落。

大隊部的喇叭沒了往日的精神，連趙建國也啞了火，嘴角燒起一溜煤泡。

顧湘看著窗外那片沒人留意、她平日隨手澆灌的小菜園。

里頭混種著幾株其貌不揚的草藥，是穿來前***逼著認的，說是清熱退燒、止瀉消炎的土方子，沒想到真在這用上了。

她沉默地摘了幾把，洗凈，熬成深褐色、散發(fā)著苦澀氣味的湯汁，用那隻最大的搪瓷缸子端著，先送給了隔壁病得只剩哼哼的鄰居家。

一碗，兩碗……沒人知道這知青弄來的是什么土方子，病急亂投醫(yī)，死馬當活馬醫(yī)。

喝了藥的人，竟真的慢慢退了燒，止了瀉。

消息像長了翅膀。

那個捧著枸杞紅棗茶、被所有人嘲笑懶散的知青，和她那些沒人瞧得上的“破草”，一下子成了全村的指望。

顧湘沒說什么，只是每日默默地熬藥，分送。

她那小小的茅屋門口，第一次擠滿了人，不再是看熱鬧，而是帶著劫后余生的感激和窘迫的歉意。

秋收過后，村子像是大病初愈的人，雖然疲乏，總算緩過了氣。

這天傍晚，夕陽把天邊燒成一片暖橘。

老**由趙建國攙著，顫巍巍地敲開了顧湘的門。

老人家的手枯瘦，捏著一份表格，紙張簇新，在暮色里有些刺眼。

“顧知青……”老**的聲音還帶著病后的沙啞，卻異常鄭重，“這次……多虧了你。

公社給了我們大隊一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經過隊里一致討論……決定推薦你去。”

趙建國站在旁邊，臉色復雜，嘴唇動了動，最終卻沒出聲，只是看著顧湘。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一步登天，離開這片黃土。

顧湘的目光在那張推薦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落回遠處她慣常曬太陽的那個墻根。

夕陽正好，給她常坐的那塊地方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她搖了搖頭，在那兩位驟然變得錯愕的注視下，把手縮了回去，沒接那表格。

臉上露出個慣常的、懶洋洋的，甚至有點困倦的笑。

“能讓我繼續(xù)躺著曬太陽就好，”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滿足，“真的，那樣就挺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