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還沒過半，天就熱得發(fā)了威。

葉靜姝剛到畫稿組辦公室沒一會，好友韓美蘭就湊到她耳邊，紅撲撲的圓臉帶著雀躍：“靜姝，今天發(fā)工資，下班了出去逛逛？”

葉靜姝手里的鉛筆在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過兩日就是端午，今天肯定連節(jié)禮一起發(fā)了。咱們拎著東西的，也逛不痛快呀?！?br>
她聲音溫軟，像浸過井水的綢子。

韓美蘭：“也是。那等過兩天休息日，咱們好好逛逛，我得買幾塊布，辛苦你給我做兩條新裙子?！?br>
說著，諂媚地搖了搖葉靜姝的肩膀，“好靜姝，我請你下館子?！?br>
“那我可要吃大戶了。”葉靜姝嫣然含笑，“好了，快坐回去，馬上組長來了。”

韓美蘭連忙縮回自己靠墻的桌子。

這是工藝繡品廠設(shè)在廠房二樓的畫稿組辦公室，朝南一排木框玻璃窗，采光很好。

墻上刷著半截綠漆，頭頂?shù)睦鲜降跎取昂艉簟钡剞D(zhuǎn)著，扇葉的影子在磨得發(fā)白的木桌面上慢慢旋轉(zhuǎn)。

屋里擺著八張繪圖桌，葉靜姝坐在靠窗第二張。

她用一塊青瓷鎮(zhèn)紙將手下的繪圖紙壓緊，捏著鉛筆，開始勾勒新的繡樣。

九點四十左右，門被推開，萬組長在門口喊了一聲：“領(lǐng)工資了。”

葉靜姝將手中的繪圖筆擱在筆架上，站起身朝著好友招手。

韓美蘭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

兩人跟著幾個同事下樓，走到財務(wù)科門口。門楣上貼著紅色的“勤儉節(jié)約”字樣，有些褪色。

隊伍不長不短，辦公室里頭時而傳出算盤珠子清脆的碰撞聲。

按照慣例，叫到名字的人進去，在攤開的工資表對應(yīng)欄里簽章，從會計手里接過牛皮紙信封和一小條裁下來的工資條，今天還多了一張硬紙片。

“葉靜姝。”里面喊。

葉靜姝走進去，朝會計點點頭，簽下自己名字。

會計把信封，工資條并福利券遞過來，照例叮囑：“點一點哦?！?br>
“謝謝?！?br>
她輕聲應(yīng)了，走到門外走廊稍僻靜處，拆開信封。仔細數(shù)了一遍，一共五十七塊八角。

又核對工資條：基本工資四十二塊，級別津貼八塊，洗理費四塊，交通補貼兩塊，副食補貼一塊八。

福利券是一張薄薄的、印著廠名的紙片，寫著“端午”二字，蓋了后勤科的章。

韓美蘭也數(shù)完了錢，肩膀挨著葉靜姝的肩膀：“靜姝，你都**工了，五十七塊八。我們可是一起進廠的，我才二級，五十一塊五?！?br>
葉靜姝進廠第二年就考過二級，去年又過了**。

若不是她有意無意藏拙，壓了壓速度，或許還能再高些。但木秀于林……她不愿招惹無謂的關(guān)注。

這念頭只一閃。

“小蘭，下次考核的時候你多用點心，肯定能升上去。你上次畫的牡丹套針，組長不是還表揚了？”

韓美蘭情緒去得也快，被這么一安慰，臉上又漾開笑：“也是。走吧，等下班一起去后勤科領(lǐng)東西。”

兩人說笑著回到辦公室。

葉靜姝把工資收進挎包放好，剛拿起筆，在繪圖紙上添上幾片蓮葉的脈絡(luò)，就聽到外面?zhèn)鱽睃S嬸子略帶尖利的大嗓門：“靜姝！靜姝！你快回家看看！**在家暈倒了！”

“?。俊?br>
葉靜姝霍然站起身，手里的鉛筆“啪”地掉在紙上。

靠墻坐著喝茶的萬組長也被驚動，放下搪瓷缸子，探身問：“怎么回事？”

黃嬸子氣喘吁吁扒在門邊：“連芳嫂子暈了！靜姝你快回去！”

葉靜姝顧不上別的了，對萬組長說：“組長，我想請假回去。”

萬組長是個通情達理的中年女人，立刻點頭：“快去吧，有事的話下午遲點來也行，算你半天假。”

葉靜姝道了聲謝，抓起挎包，小跑著出了門。

黃嬸子跟在她身后，兩人快步穿過機器轟鳴的車間區(qū)域，往繡品廠后門走。

“黃嬸，我媽怎么會突然暈倒？”葉靜姝的心跳得又快又重，**連芳身體一向硬朗，嗓門大，力氣足，怎么突然……

黃嬸子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沒暈！是你小姨暈了——被***著頭發(fā)按在地上打呢！”

葉靜姝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跤。

“……什么？”

“哎呀，快走！具體為啥我也不清楚，反正**突然把你小侄子放我家，說幫忙看會兒，轉(zhuǎn)頭就沖進你小姨家，門一關(guān)里頭就噼里啪啦響，你小姨在里面鬼哭狼嚎。我們幾個一看，好家伙…嗐！你快回去把**拉回去吧，誰也勸不??！”

“好?！?br>
葉靜姝腳下步子邁得更快了。

繡品廠后面那片紅磚墻的職工家屬院，是幾排三層的**樓，樓道在陽面，家家戶戶門口堆著煤球、雜物，晾衣繩橫七豎八。

她家和小姨連英家都在第三棟的二層。

穿過兩條窄胡同，遠遠就聽見一片喧嚷。

幾個婆婆嬸嬸圍在連英家門口，唧唧喳喳，有的虛張聲勢地勸“別打了別打了”，有的伸長脖子往里瞧，低聲說著小話。

葉靜姝擠進人群，嘴里招呼著：“媽，媽！你沒事吧？”

屋里的戰(zhàn)況，比她想象的戰(zhàn)況要……有秩序得多。

她母親連芳，站得腰板筆直，頭發(fā)一絲不亂，只額角出了一層薄汗。

她正從一個掉了漆的五斗櫥抽屜里，胡亂地往外拿東西。

小姨連英癱坐在墻角一張小板凳上，頭發(fā)蓬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扯著嗓子哭嚎：“姐??！我的親姐??！你這是要我的命??！咱爸咱媽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咱們姐妹倆好好相處，互相幫襯，你怎么能下這樣的狠手，還抄我的家啊……”

連芳充耳不聞。

“暖水瓶，去年臘月你說你家那個壞了，急著用，從我那兒拿的。說是‘借’，快半年了，該還了。還有這床棗紅底***的線毯，前年秋天你借去‘看看花樣’，看兩年了還沒看夠？這包藏青色的確良布料，上個月你說要給你家老二做條褲子臨時用用，褲子呢？”

她邊說，邊從連芬家五斗櫥上、床頭柜里，一樣樣把東西拿出來，摞在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