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槐花落在青瓦上時，林秀蘭正盯著產(chǎn)房墻上的掛歷發(fā)呆。

紅色圓珠筆圈住的5月12日洇了圈水跡，像片發(fā)潮的花瓣——這是她懷第三胎的預(yù)產(chǎn)期，可肚子里的小家伙比兩個姐姐都沉得住氣，己經(jīng)拖了整三天。

“秀蘭，建國來了！”

護士掀開門簾的聲音裹著股槐花香，***拎著個軍綠色布包擠進來，褲腳還沾著田埂上的黃泥巴。

他剛從鎮(zhèn)上的磚窯廠請假，自行車蹬得急，布包里的搪瓷缸子叮當作響。

“生了沒？”

他**手往床邊湊，眼睛首勾勾盯著林秀蘭的肚子，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是丫頭還是小子？”

林秀蘭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還沒動靜呢，你這嗓門想把孩子嚇回去？”

話雖硬，嘴角卻翹著——***袖口磨破了邊，卻特意換了件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領(lǐng)口還別著枚紅五星徽章，那是他年輕時在磚窯廠當先進工人得的獎。

正說著，肚子突然一陣墜痛。

林秀蘭抓緊床沿的手沁出冷汗，***慌得差點碰翻床頭柜上的暖水瓶，被護士一把推開：“家屬出去等著！”

產(chǎn)房的門關(guān)上時，林秀蘭聽見***在外面跟護士保證：“要是生了丫頭，我就把磚窯廠這個月的獎金全取出來，給娘倆買紅糖！

要是……要是是小子，我就……”后面的話被風(fēng)吹散了，她卻笑出了眼淚。

兩個小時后，嬰兒的哭聲像只剛破殼的雛鳥，細弱卻清亮。

護士抱著襁褓出來時，***正蹲在走廊里數(shù)地磚，聽見動靜“噌”地站起來，膝蓋撞在墻上都沒顧上揉。

“恭喜啊，是個千金，六斤八兩?！?br>
***愣了愣，伸手想接又猛地縮回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才敢碰襁褓的邊角。

小家伙閉著眼皺巴巴的，睫毛卻很長，像極了大女兒陳瑤。

他忽然從布包里掏出個紅布包，一層層打開，是張用塑料袋裹著的出生證——上面“父親”一欄的名字，他練習(xí)著寫了不下五十遍，筆鋒硬得能戳破紙。

“秀蘭，”他把出生證貼在產(chǎn)房玻璃上，聲音帶著顫，“咱三丫頭有名字了，叫陳盼，盼望的盼?！?br>
林秀蘭在里面聽見了，望著窗外飄落的槐花，摸了摸身邊熟睡的小女兒。

大女兒陳瑤六歲，性子像春天的野薔薇，爬樹掏鳥窩樣樣在行；二兒子陳陽西歲，卻像塊悶石頭，最愛蹲在院角看螞蟻搬家；現(xiàn)在添了小女兒陳盼，這個家就湊齊了兩個丫頭一個小子，像院里那棵梧桐樹的三個枝椏，總算都齊活了。

出院那天，***借了鄰居家的板車，鋪了三層褥子。

陳瑤背著個小布包坐在最前面，里面裝著給妹妹攢的五顆水果糖；陳陽抱著個鐵皮青蛙，時不時擰上發(fā)條，青蛙蹦跳的聲音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林秀蘭抱著陳盼靠在褥子上，看***弓著腰拉車，襯衫后背濕了一**，卻哼著跑調(diào)的《東方紅》。

路過鎮(zhèn)上的供銷社時，***突然停下，往林秀蘭手里塞了兩毛錢：“你帶瑤瑤進去買根冰棍，我?guī)ш栮栐谶@兒等著?！?br>
陳瑤拽著林秀蘭的衣角，眼睛首勾勾盯著柜臺里的橘子味冰棍。

林秀蘭卻買了兩根綠豆的，塞給女兒一根，自己拿著另一根往外走，看見***正蹲在板車旁，陳陽舉著那只鐵皮青蛙，湊在妹妹耳邊“**”叫，林秀蘭把另外一根冰棍拿給了陳陽，襁褓里的陳盼居然咧開嘴，吐了個泡泡。

槐花落了滿身，林秀蘭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板車，看著沉，可一家人推著，總能往亮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