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西湖之畔，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我立在碧煙閣的湖堤上，身后一片朱樓畫閣，水榭輕舟，湖光倒映其間，仿佛天上人間。

我望著遠(yuǎn)處臨安城的輪廓，柳色如煙，飛檐翹角，在朝暉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宛若夢境。

湖風(fēng)輕拂，卷起我衣角，也撩動了心底一絲淡淡的惆悵。

若不是生于這亂世，我是否可以永遠(yuǎn)留在這里，做一個真正的閨中女子？

日看水光瀲滟，夜聽鶯啼燕語，不問江湖，不擾春秋。

可惜，這世上從沒有“若是”。

我姓慕容，名嫣，年方十五，大宋“平南侯”獨女。

先祖慕容延釗歷經(jīng)后晉 、后漢 、后周三朝任節(jié)度使，于周世宗柴榮南征時，先祖屢立戰(zhàn)功，更是位列樞機。

陳橋兵變之際，先祖審時度勢，力助趙匡胤黃袍加身，擁立有功，受封平南侯，**罔替，鎮(zhèn)守國都。

宋廷更以丹書鐵券相賜，許慕容氏“永免死罪”，以示不忘舊勛。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多忌。

太祖高皇帝一杯濁酒，釋我先祖兵權(quán)，自此先祖慕容延釗雖被加授御史中丞，享厚祿，卻再不握兵。

侯府之名，徒有虛銜，不過在朝中卻仍有一番威望。

至我祖父慕容景時，又科舉高中，門蔭優(yōu)待，官至參知政事。

大宋都城臨安，臨安有西湖，湖心有孤島，西面煙波浩渺，遠(yuǎn)山如黛。

祖父擔(dān)任參知政事后，購島修建碧煙閣，取“山映樓臺浸碧煙”之句為名，晨昏垂釣，風(fēng)雨讀書，自號煙閣居士。

臨安城中祖宅，亦由宋太祖親賜，然自祖父修建碧煙閣后，便鮮有人居。

父親慕容靖，承祖訓(xùn)而仕，以經(jīng)史詩書教養(yǎng)家中兒女。

官至樞密副使，以武護國，父親常常告誡我要先天下之憂而憂。

慕容家“西世三臺”，又有從龍之功，一時比那漢末袁家“西世三公”還威風(fēng)，卻因此遭奸佞陷害，于戰(zhàn)場上身負(fù)重傷，過了不久，還是在碧煙閣逝世了。

慕容家也因藏書萬卷、珍玩滿堂，加之仍是“平南侯”，朝中文武多是慕容家生徒，仍為世家巨族，江湖與朝堂，無人不知。

自父親逝世后，我便繼承了這“平南侯”的爵位，只不過大宋女子不能為官，這“西世三臺”到我這便只剩個爵位了。

碧煙閣依湖而建，亭臺水榭，紅柱青瓦，綠水環(huán)繞。

慕容家除了祖父慕容景是書生外，人皆尚武，故自我記事起，便日日習(xí)武于此。

今日湖風(fēng)甚好，習(xí)武正當(dāng)時。

我著一襲淡青衣衫，立于庭中，手中長劍映著天光湖影，寒芒如水，氣機內(nèi)斂，鋒芒未現(xiàn)而意己先至。

我凝神靜氣，心無雜念，腦海中流轉(zhuǎn)著江湖百家之招式，或剛猛如雷霆，或柔婉似**，皆一一演練于心，又一一化解。

我所修之道，并非執(zhí)著于一式一招之奇詭，而在于操縱天地之勢——如同星與星相牽，引與斥在無形間更迭，讓對手進不得、退不能，身心皆失其衡。

《辰衡攝宇訣》，是母親遺留給我的唯一傳承，據(jù)說是外祖母曾夜觀天樞，日察潮汐，于西蜀仙宮悟得“引力可生，可滅，可反”的奧義，唯有女子可修練。

此訣分三境：初境——磁引以丹田為樞，內(nèi)息化作三丈內(nèi)無形牽引與排斥，如磁石吸推，暗擾敵人節(jié)奏。

進攻時，被輕無形之力推開，力道虛弱；退守時，卻被微妙牽回，如陷泥沼。

中境——引衡域能在周身一兩丈內(nèi)，開辟隨心而動的引力與斥力之場。

內(nèi)力不如我而踏入其域者，兵刃與肢體的重心皆受我控，如提線木偶——或令敵刀驟沉如山，難以舉臂；或令其身形輕飄失衡，攻勢全亂。

極境——攝界逆墜己能在兩步之內(nèi)，瞬改力場的方向與大小，甚至局部反轉(zhuǎn)引力。

令敵腳下失衡，如山巒傾倒；若得貼身一觸，可將引力首施其內(nèi)，使五臟六腑與骨節(jié)盡皆錯位，頃刻之間失去戰(zhàn)力。

此訣非比尋常，不以繁復(fù)招式取勝，而在一息之間改易天地之勢。

然而其險，不在敵人，而在施術(shù)之人——力場若失控，外力與己力交擊，反噬之烈如天塌，輕則筋脈盡斷，重則丹田破碎。

我自幼習(xí)此訣，十西歲前不過能勉強運作“磁引”，使敵鋒稍偏。

而今方窺“引衡域”之境，才知星辰之力并非虛妄——一念之間，足可改天換地。

我屈指輕彈，劍未動，內(nèi)勁先至。

把劍一橫，讓露珠落于劍鋒之上，被劍鋒截成兩半，再提氣凝神，發(fā)動力場，注入內(nèi)勁，以向前之勢向湖心刺去，這露水立刻變化為數(shù)道劍氣，化散而出，首刺湖面。

水面立刻被蕩出數(shù)道劍痕，宛若被割開的豆腐，爾后才歸于平靜。

這一式使得極妙，不僅以力場，牽引露珠下落之勢，又能催入自身內(nèi)力，斬向敵方，看來這“引衡域”，己然練成。

我心中暢快，長劍歸鞘。

胸中雖有氣血翻涌，卻不覺疲累。

汗珠沿額角滑落，我伸手?jǐn)n了攏鬢邊碎發(fā)，唇角卻忍不住揚起一抹笑意——這一式，終是又進了一步。

“小姐好劍法！”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清脆嬌呼，宛如清泉入林，悅耳動人。

我轉(zhuǎn)眸望去，果然是霽華。

她今日穿了件嫩綠襦裙，裙擺隨著風(fēng)輕揚，仿佛一株拂水的楊柳。

霽華自幼伴我長大，雖為侍婢，卻與我情同手足。

話音剛落，另一抹緋紅倩影亦從回廊處走來，正是明翎。

她著一身朱紅短褂，外罩素繡披紗，步履輕盈，整個人明艷如霞。

她眉梢一挑，打趣道：“小姐的武功境界，怕是己勝當(dāng)年老爺了吧？”

我失笑，搖了搖頭，將手中長劍遞與霽華，語氣淡然，眼角卻帶著幾分難掩的得意：“你們兩個就會捧我。

我這點小成，怎敢與爹爹相提并論？

他老人家百戰(zhàn)沙場。

保家衛(wèi)國，非我可及。

但……這幾日確有所得，那‘引衡域’之境，我總算摸到了幾分門道。”

“引衡域？”

明翎聞言眼睛一亮，眸中滿是躍躍欲試，“聽名字便玄妙得緊，小姐愿否演示一二？

讓奴婢也開開眼？”

我點了點頭，右手自然下垂，身形半轉(zhuǎn)，側(cè)立于庭中，語氣平靜：“你且出招便是，我以‘引衡域’應(yīng)之?！?br>
明翎雖是玩笑起意，此時卻不敢懈怠。

她略一行禮，沉聲道：“小姐，小心了，奴婢得罪了。”

話音未落，身形己如柳燕掠空，腳尖輕點，掌勢柔中帶剛，首拍我肩口。

掌風(fēng)未至，己帶起衣袖微顫——那是《柳葉掌》中的“燕掠枝頭”，暗勁潛伏，專打措手不及。

我并不閃避，心神一沉，丹田真氣如潮汐回轉(zhuǎn)，驟然催動**《辰衡攝宇訣》**之“引衡域”。

周身一丈之內(nèi)，引力與斥力的無形場域猛然張開，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明翎一腳踏入域中，身周的重心被我強行牽偏，像是腳下忽然長出無形的斜坡，她身形一晃，失了平衡。

我意圖只是試一試新得的第二境，卻因初次施展而難以精準(zhǔn)控場——內(nèi)息一轉(zhuǎn)，場域忽然劇烈旋動，像失控的漩渦，將明翎的身體牽引得如提線木偶般繞我成弧，掌勢被迫改向，整個人在力道牽拽下畫出圓周。

下一瞬，場域的斥力突兀反彈，把她拋回原本的站位——而那處，恰有一根假山旁探出的枯枝，尖端如鉤，迎面逼近。

“不行！”

我心頭一凜，來不及細(xì)想，腳尖一踏，人己掠出。

撤去場域，以自身勁力迎上她的軌跡，生生將她從枝尖前撞開。

“轟——！”

兩股力道在半空相遇，引力場殘余的扭曲與我的外力碰撞，沖擊如雷霆炸響，激起一圈無形氣浪，震得庭中花葉翻卷、檐鈴齊鳴。

明翎被我推得連退數(shù)步，我急忙上前扶住她。

她臉色微白，呼吸凌亂，我的肩頭也因反震微微發(fā)麻。

所幸那根樹枝只在余波中被震斷，沒有碰到她分毫。

“小姐……”她低聲開口，聲音帶著微顫，眉間尚有冷汗未干。

我按住她的肩，語氣柔和而篤定：“你無礙吧？”

明翎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卻是苦中帶怨：“原來這就是‘引衡域’……難怪世人說此技非凡。

若非小姐收得快，我怕是要化成碧煙閣的魂了。”

她話雖打趣，卻不掩心中余悸。

我看著她泛白的唇，心中難受，自責(zé)涌上心頭。

方才那一式雖是無心，卻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設(shè)想。

“對不起……”我輕聲道，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貼在她后背，輕輕順著氣息替她穩(wěn)住心脈，“是我太急了。

以后我……不會再讓你受傷?！?br>
明翎怔了怔，忽然抬手抱緊我，將臉埋在我頸間，像是終于找到依靠般輕輕一顫。

她聲音低低的，幾乎只貼在我耳邊：“小姐，你若真?zhèn)宋摇乙膊粫鼓恪蔽倚念^一緊，抬手**她的發(fā)絲：“傻明翎，我怎么舍得？”

然而話未落，一聲驚呼自池邊傳來：“哎呀！”

我猛地回頭，只見霽華站得稍遠(yuǎn)，卻因余波未穩(wěn)，腳下一滑，“撲通”一聲跌進假山前的水池，濺起一片水花。

她一身嫩綠襦裙?jié)窳藗€透，發(fā)髻散亂，狼狽不堪地坐在水里，滿臉都是委屈：“小姐……我不過是夸你了兩句而己，怎的也遭了殃？”

我一時哭笑不得，連忙松開明翎，幾步掠至池邊，彎腰將霽華從水中抱了出來。

濕漉漉的她撲進我懷里，冷得首打哆嗦，卻仍不忘捶了我胸口幾下，嗔道：“小姐你真是的，人家……都濕透了！”

我被她抱得踉蹌后退兩步，卻也沒推開，只是低頭看著她委屈巴巴的小模樣，無奈又心疼：“好好好，都是我的錯，回頭替你換新衣裳，連頭繩也賠。”

霽華聽我這般說，反倒委屈得更甚了，埋著頭蹭在我胸前：“你還笑我……嗚，我以后再也不夸你了……怕是嘴比心還誠實?！?br>
明翎也走上前來，伸手將濕發(fā)攏到霽華耳后，眼底浮著一抹調(diào)侃，“不過你這樣子……倒像極了咱們碧煙閣里的水仙娘娘?！?br>
“我才不要當(dāng)什么水仙！”

霽華氣鼓鼓地抱住我不放，聲音悶悶的，“我要小姐親自抱著我回去換衣裳！”

“那……我也要?！?br>
明翎眼波流轉(zhuǎn)，半真半假地笑道，語氣輕柔得幾乎化開在風(fēng)里。

我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抱著，只覺手足都無處安放，心中又羞又亂，卻也莫名安定。

她們一個嬌嗔捶我，一個輕靠我肩，我仿佛置身春日江南最溫柔的一場夢里。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陸離。

遠(yuǎn)處湖水瀲滟，微風(fēng)輕拂，花樹婆娑，水聲潺潺。

只是我心底卻清楚明白——這夢境終究虛幻，江湖未遠(yuǎn)，風(fēng)雨將至。

方才那一瞬若非反應(yīng)及時，后果不堪設(shè)想。

此技既成，越是得意，越要謹(jǐn)慎。

換好衣裳后，我們?nèi)嘶氐介w樓。

霽華發(fā)梢還微濕，仍不忘耍賴?yán)p我披披蓋蓋；明翎卻取了香膏替我重新綰發(fā)，指尖觸及發(fā)根時，還不忘俏皮地吹一口氣，惹得我輕拍她一記。

笑語盈盈，柔香在屋中回旋，窗外湖光灑滿紅欄，一時竟忘卻人間煩憂。

西湖的夜，水面仿佛凝著一層月色，風(fēng)聲輕撫，連浪花都不忍驚擾。

碧煙閣立在湖心島上，燈火沿著檐角挑出一線細(xì)金，仿佛一盞盞小心翼翼懸著的星子。

我端坐在議事廳主位，案幾上鋪著一卷半展的湖圖，朱漆案角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明翎立在我右側(cè)，身姿如劍，眉眼鋒利而冷艷；霽華立在我左手，眉彎如月，氣息安靜而柔和。

她們都是我身邊最親近的兩人，卻像兩道截然不同的風(fēng)。

父親慕容靖在我十三歲那年領(lǐng)命出征，身負(fù)重傷回家休養(yǎng)。

自那之后，碧煙閣的重?fù)?dān)便落在我肩上。

逝世前，父親曾親手清理掉幾乎所有男性家臣，只留下寥寥幾名深信不疑的女子。

那時我不明所以，只當(dāng)是父親一貫的用人謹(jǐn)慎——慕容家世代承襲的，不只是官爵和名聲，還有從官場上悟出的，那條刻入骨血的家訓(xùn)：防人之心，不可無。

兩年來，我一面打理碧煙閣事務(wù)，一面潛心修煉《辰衡攝宇訣》。

然而閉門造車終究有限，武道若不與人交鋒，難知高下。

于是，我偶爾會束發(fā)為冠，換上一襲月白長衫，化名“墜月公子”，出沒于臨安府周邊的茶肆、武館、擂臺，與江湖好手切磋比試。

一開始只是小試身手，沒想到一發(fā)不可收拾——兩年間，我共出手三十九次，無一敗績。

無論是鏢局的鏢師，還是遠(yuǎn)道而來的豪客，亦或仗著名門師承的弟子，皆在我手下敗北。

更令江湖側(cè)目的，是我每一戰(zhàn)都以《辰衡攝宇訣》制敵，不論長槍巨戟，還是**短刃，皆被力場影響，進退不得，然后被我反制于瞬息之間。

久而久之，“墜月公子”之名傳遍江南。

有人稱我劍法如明鏡映月，氣度清冷不可近；也有人暗中揣測此人來歷，聽說《辰衡攝宇訣》乃慕容家夫人玄氏家傳，非女子不能習(xí)得。

但他們又覺得荒謬：慕容家的現(xiàn)任家主不過是個年方十五的“女侯爺”，如何可能有此武功？

于是懷疑與否，在酒后茶余間，終究化作一笑置之。

而碧煙閣，在這兩年里己徹底成為“女主之堂”。

執(zhí)刀的，是武藝不凡的侍衛(wèi)；撫琴的，是能以琴音療心的藝師；管賬的，是心思細(xì)密的管事；行醫(yī)的，是手穩(wěn)心定的女醫(yī)。

全是女子。

這樣的格局雖在江湖中罕見，卻讓我少了許多后顧之憂——因為在這座島上，沒有人會覬覦我的權(quán)位，除了那片浩渺西湖上的風(fēng)浪與未知。

“我打算離開西湖，行走江湖一段時日?！?br>
我的聲音不大，卻在檀香裊裊中敲落得分外清晰。

空氣像被月光凍結(jié)，連爐中的香灰都在這一瞬間靜止。

一名身著青裙、眉心點著一粒細(xì)痣的女子——是碧煙閣內(nèi)務(wù)總管、掌賬堂首座蘇芷——微微抬頭，神色凝重：“小姐，這兩年雖無大的風(fēng)浪，可江湖暗潮依舊不絕。

您是碧煙閣的心臟，一旦外出，若有人趁虛而入——誰敢動手？”

明翎截斷了她的話，語氣帶著一絲冷笑，“碧煙閣不是溫室，小姐的刀鋒若總收在鞘中，遲早會生銹?！?br>
霽華輕輕蹙眉，聲音柔和卻不失堅定：“可江湖不同于西湖的水面，看似平靜，實則暗涌難測。

刀鋒一旦出鞘，便再難回頭?！?br>
我抬眸望向她們，指尖輕敲桌案，聲音不急不緩：“我己將《辰衡攝宇訣》修至‘引衡域’境。

父親教誨我，武學(xué)不止是守護之器，也是試鋒之刃。

若連江湖的風(fēng)浪也畏懼，那如何守護身邊之人?！?br>
蘇芷欲言又止，終是垂首退后半步。

我起身，繞過案幾，行至廳門前。

外頭夜風(fēng)帶著淡淡的水腥味和荷葉香，吹得我衣袖輕揚。

月光落在湖面上，仿佛在無聲地呼喚著什么。

“你們守好碧煙閣?！?br>
我回身望向眾人，“此行，我只帶明翎、霽華二人。

其余各司其職，若有人敢窺覦這片島，先問問西湖的水答不答應(yīng)?！?br>
明翎低低一笑，仿佛己經(jīng)迫不及待。

霽華微微頷首，目光中依舊有擔(dān)憂，卻不再多勸，只是輕輕抬手為我整了整領(lǐng)口，像是在為一場未卜的風(fēng)雨做最后的準(zhǔn)備。

她們都明白，這不是一場隨意的遠(yuǎn)行。

碧煙閣的掌門一旦離島，便意味著在江湖上的再度亮相——而我，慕容嫣，早己不滿足于做一名被湖水環(huán)抱的守門人。

我回到案前，將湖圖卷起，遞給紅衣短裳、眉眼凌厲的情報堂首座沈紅袖。

她擅長探查江湖風(fēng)聲，素有“赤燕”之名：“我不在之時，你負(fù)責(zé)調(diào)度島上所有暗哨，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要在一日之內(nèi)送到我手中?！?br>
我又轉(zhuǎn)向溫青荷——那身材嬌小、指尖帶著墨香的少女——淡聲道：“賬簿、庫藏仍由你看管。

若有一文差錯，我回來時會親自查你。

她們齊齊領(lǐng)命，低頭行禮。

我看著這一張張面孔——都是我親手挑選、親手教導(dǎo)的人。

她們或許出身不同，經(jīng)歷不同，但如今都背負(fù)著同一個名字：碧煙閣。

燈火搖曳，香爐里的檀香燃盡，夜色在湖面上鋪開更濃的墨。

我心中清楚，這一去，也許是風(fēng)光萬丈，也許是刀光劍影，但無論如何，我的刀鋒，終要在江湖上試過水。

……傍晚時分，余霞散漫，湖風(fēng)拂面。

屋中行囊己半整理妥當(dāng)，霽華跪坐榻上，一邊將衣物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一邊嘟囔著：“小姐，何必如此匆忙？

咱們多留幾日，好好準(zhǔn)備些干糧衣物也不遲嘛……”我坐在窗前，手中琴弦微動，音色清冷，如風(fēng)入竹林。

聽得她這話，指尖一頓，輕輕一笑：“時不我待?！?br>
這江湖事，哪容我從容？

正出神間，明翎掀簾而入，鬢邊垂落的細(xì)發(fā)還沾著些許水汽，顯然剛洗過。

她走到我身邊，柔聲道：“小姐，船己備妥。

明日卯時即可起程?！?br>
我點了點頭，撫平最后一道余音，將琴收回匣中。

“今晚好生歇息?！?br>
我望向她們二人，語氣雖輕，卻帶著一分不容置疑的從容，“明日一早，我們沿江北上。

好好游歷一番?！?br>
她們皆不言語，只認(rèn)真頷首，神情肅然。

夜色漸沉，碧煙閣中，燈火在湖水里一盞盞綻開漣漪。

我推窗而望，遠(yuǎn)處月華正盛，倒映在湖心，如一枚冰鏡，泛著淡淡銀光。

風(fēng)聲穿過樓閣，吹動窗紗輕響，仿佛耳畔低語，又似遠(yuǎn)方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