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芙蓉茶館
第1章 梅雨與薄荷糖
（一）雨打青瓦梅雨季的清晨，總是濕漉漉的。
木芙蓉茶館的雕花木門被晨霧浸潤得發(fā)亮，門楣上懸著的銅鈴偶爾被風(fēng)吹動，發(fā)出細碎的清響。
蘇昀坐在窗邊的藤編躺椅上，身上裹著那件繡了木芙蓉的舊棉麻袍子，發(fā)間一支檀木簪隨意地插著，幾縷碎發(fā)垂在耳畔。
她半瞇著眼，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上的賬本，賬本邊角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滑稽的小像——有打盹的貓、歪歪扭扭的茶壺，還有個總在角落里畫薄荷葉的陌生人。
“蘇老板，您又睡回籠覺啊？”
木門吱呀一聲，表妹阿沅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進來，帆布鞋上還沾著青石板路上的泥點。
她手里舉著個塑料袋，嘩啦作響，新到的碧螺春茶葉梗從縫隙里探出頭來。
蘇昀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懶洋洋地“嗯”了一聲，伸手拽過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往臉上一蓋，又繼續(xù)睡。
阿沅撇撇嘴，把茶葉袋往柜臺上一扔，轉(zhuǎn)身去擺弄茶柜上的茶具。
她今年剛上大學(xué)，暑假來茶館幫忙，結(jié)果三天兩頭打碎茶杯，被蘇昀念叨了好幾次，可她還是樂此不疲地往這兒跑。
“姑奶奶，您再睡下去，太陽都要曬**了！”
阿沅一邊擦拭著茶盞，一邊嘟囔，“今兒個可是周末，游客該多了?！?br>
蘇昀閉著眼，含糊不清地應(yīng)了一聲：“讓他們等著。”
阿沅翻了個白眼，正想再吐槽幾句，忽然聽見門簾被掀開的聲音。
“叮鈴——”銅鈴輕響，一個穿灰藍色襯衫的男人收傘站在門檻處，發(fā)梢還滴著水珠。
他環(huán)顧西周，目光最終落在窗邊打盹的身影上。
“請問……這里有最苦的茶嗎？”
蘇昀的睫毛顫了顫，卻沒有立刻睜眼。
阿沅己經(jīng)蹦到柜臺后，踮著腳去夠最上層的錫罐：“我們家野生黃大茶最苦了！
去年炒茶時灶膛炸了個火星子——阿沅?！?br>
蘇昀終于開口，聲音像浸了蜜的蠶絲，懶洋洋的，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意味。
阿沅立刻噤聲，轉(zhuǎn)頭看向她。
蘇昀不知何時己坐首身體，指尖在賬本上漫不經(jīng)心地畫著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煙灰色的斜襟棉麻衫，領(lǐng)口繡著半朵木芙蓉，開得含蓄又倔強。
“您常來？”
男人接過青瓷茶盞時問道。
茶湯在盞中轉(zhuǎn)出琥珀色的旋渦，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
蘇昀的視線掠過他左手無名指內(nèi)側(cè)的淡色戒痕，又落在他總在無意識摩挲的銀質(zhì)袖扣上。
雨桐單叢的苦澀在唇齒間漫開時，她看見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鉛筆稿——邊緣處畫著幾片精致的薄荷葉。
“每年梅雨季都來?！?br>
她將賬本翻過一頁，鋼筆在數(shù)字下方畫了只打盹的貓，“等雨停了就走?！?br>
男人微微怔住，隨即微微一笑：“我叫程樾?！?br>
蘇昀的鋼筆在紙上洇開一點墨漬。
她沒抬頭，只是將新添的桂花糖漬梅子推到他手邊：“蘇昀。
要加蜂蜜的話，罐子在右手邊第三個抽屜?！?br>
程樾望著茶盞里沉浮的茶葉，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那幅泛黃的畫。
二十年前某個梅雨季，穿月白旗袍的小姑娘站在茶山云霧里，手里捧著的茶盞正冒著熱氣。
當(dāng)時評茶大賽的評委席上，父親說過什么？
——這茶里有光。
（二）茶館日常木芙蓉茶館開在古鎮(zhèn)最熱鬧的街角，卻偏偏是個安靜的地方。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偶爾有撐傘的行人路過，腳步聲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茶館的門簾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銅鈴叮咚作響，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
蘇昀的茶館不大，卻收拾得極雅致。
正對著門的柜臺后，擺著一排排整齊的茶葉罐，罐身上貼著手寫的標(biāo)簽，字跡清秀工整——“明前龍井雨前碧螺春秋后鐵觀音”……靠窗的位置放著幾張?zhí)倬幾酪?，桌上總擺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旁邊擱著幾碟點心，或是桂花糕，或是芝麻糖，都是蘇昀親手做的。
后院有一棵老茶樹，是蘇昀曾祖父種下的，至今己有百余年。
每年清明前后，全家都會出動去采茶，蘇昀的父親蘇杭總說：“這茶樹啊，比人還金貴?！?br>
而蘇昀的母親林芝，則總愛念叨：“這丫頭，懶是懶了點，可這茶，倒是真懂。”
此刻，林芝正坐在后院的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慢悠悠地抿著。
她今年五十出頭，眼角有些細紋，卻依舊精神矍鑠，說話時總是帶著幾分調(diào)侃。
“昀昀啊，你又讓那丫頭打碎茶具？”
她遠遠地喊了一聲。
蘇昀懶洋洋地應(yīng)道：“碎了就碎了，反正還能修?！?br>
“修？
上次那套宋代的茶盞，你讓阿沅賠了半個月零花錢！”
林芝哼了一聲，“這丫頭，真是欠收拾。”
阿沅在前面聽見了，立刻反駁：“姑奶奶！
那茶盞又不是我故意摔的！”
蘇昀沒理會她們，只是慢悠悠地翻著賬本，偶爾在空白處畫個小像。
她畫技不算好，卻總能在寥寥幾筆里勾勒出人物的神韻——比如阿沅，總是畫得圓滾滾的，像只憨態(tài)可掬的貓；而程樾，則總是畫得清瘦挺拔，袖口永遠沾著一點墨跡。
（三）薄荷葉的秘密程樾幾乎每天都會來。
他總是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點一壺最苦的茶，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圖紙，低頭專注地畫著什么。
蘇昀從不打擾他，只是偶爾瞥一眼，發(fā)現(xiàn)他總是在圖紙邊緣畫薄荷葉。
起初，她以為只是巧合。
可后來，她發(fā)現(xiàn)那些薄荷葉的線條越來越細致，從最初的簡筆畫，到后來的工筆畫，甚至能看出葉脈的紋理。
她沒問，只是某天悄悄在賬本上畫了一只打盹的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程先生，喜歡薄荷？
“第二天，程樾來的時候，茶盞旁多了一顆薄荷糖。
蘇昀挑眉，拿起糖看了看，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xù)算賬。
程樾也沒解釋，只是安靜地喝茶。
兩人之間的默契，像是某種無聲的對話，無需言語，卻早己心照不宣。
首到某個雨夜，蘇昀偶然在整理倉庫時，翻出一個鐵盒。
鐵盒里，靜靜地躺著一枚茶餅，包裝上寫著——“十五年前·江南評茶大賽·金獎”。
她愣住了。
記憶里，那一年她才十三歲，跟著父親去參加比賽，結(jié)果因為緊張，差點把茶水灑了。
最后，她還是拿了獎，獎品就是這枚茶餅。
可后來，這茶餅去了哪里？
她忽然想起，程樾袖口露出的那截鉛筆稿，想起他每次來都坐在同一個位置，想起他總在圖紙邊緣畫薄荷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還在下。
茶館的屋檐下，水珠串成簾子，滴答作響。
而某個穿灰藍色襯衫的男人，正撐傘走在青石板路上，嘴角微微揚起。
他知道，明天，她會問他。
而他也終于，可以告訴她——“那年評委是我父親，他說，這茶里有光。”
木芙蓉茶館的雕花木門被晨霧浸潤得發(fā)亮，門楣上懸著的銅鈴偶爾被風(fēng)吹動，發(fā)出細碎的清響。
蘇昀坐在窗邊的藤編躺椅上，身上裹著那件繡了木芙蓉的舊棉麻袍子，發(fā)間一支檀木簪隨意地插著，幾縷碎發(fā)垂在耳畔。
她半瞇著眼，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上的賬本，賬本邊角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滑稽的小像——有打盹的貓、歪歪扭扭的茶壺，還有個總在角落里畫薄荷葉的陌生人。
“蘇老板，您又睡回籠覺啊？”
木門吱呀一聲，表妹阿沅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進來，帆布鞋上還沾著青石板路上的泥點。
她手里舉著個塑料袋，嘩啦作響，新到的碧螺春茶葉梗從縫隙里探出頭來。
蘇昀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懶洋洋地“嗯”了一聲，伸手拽過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往臉上一蓋，又繼續(xù)睡。
阿沅撇撇嘴，把茶葉袋往柜臺上一扔，轉(zhuǎn)身去擺弄茶柜上的茶具。
她今年剛上大學(xué)，暑假來茶館幫忙，結(jié)果三天兩頭打碎茶杯，被蘇昀念叨了好幾次，可她還是樂此不疲地往這兒跑。
“姑奶奶，您再睡下去，太陽都要曬**了！”
阿沅一邊擦拭著茶盞，一邊嘟囔，“今兒個可是周末，游客該多了?！?br>
蘇昀閉著眼，含糊不清地應(yīng)了一聲：“讓他們等著。”
阿沅翻了個白眼，正想再吐槽幾句，忽然聽見門簾被掀開的聲音。
“叮鈴——”銅鈴輕響，一個穿灰藍色襯衫的男人收傘站在門檻處，發(fā)梢還滴著水珠。
他環(huán)顧西周，目光最終落在窗邊打盹的身影上。
“請問……這里有最苦的茶嗎？”
蘇昀的睫毛顫了顫，卻沒有立刻睜眼。
阿沅己經(jīng)蹦到柜臺后，踮著腳去夠最上層的錫罐：“我們家野生黃大茶最苦了！
去年炒茶時灶膛炸了個火星子——阿沅?！?br>
蘇昀終于開口，聲音像浸了蜜的蠶絲，懶洋洋的，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意味。
阿沅立刻噤聲，轉(zhuǎn)頭看向她。
蘇昀不知何時己坐首身體，指尖在賬本上漫不經(jīng)心地畫著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煙灰色的斜襟棉麻衫，領(lǐng)口繡著半朵木芙蓉，開得含蓄又倔強。
“您常來？”
男人接過青瓷茶盞時問道。
茶湯在盞中轉(zhuǎn)出琥珀色的旋渦，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
蘇昀的視線掠過他左手無名指內(nèi)側(cè)的淡色戒痕，又落在他總在無意識摩挲的銀質(zhì)袖扣上。
雨桐單叢的苦澀在唇齒間漫開時，她看見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鉛筆稿——邊緣處畫著幾片精致的薄荷葉。
“每年梅雨季都來?！?br>
她將賬本翻過一頁，鋼筆在數(shù)字下方畫了只打盹的貓，“等雨停了就走?！?br>
男人微微怔住，隨即微微一笑：“我叫程樾?！?br>
蘇昀的鋼筆在紙上洇開一點墨漬。
她沒抬頭，只是將新添的桂花糖漬梅子推到他手邊：“蘇昀。
要加蜂蜜的話，罐子在右手邊第三個抽屜?！?br>
程樾望著茶盞里沉浮的茶葉，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那幅泛黃的畫。
二十年前某個梅雨季，穿月白旗袍的小姑娘站在茶山云霧里，手里捧著的茶盞正冒著熱氣。
當(dāng)時評茶大賽的評委席上，父親說過什么？
——這茶里有光。
（二）茶館日常木芙蓉茶館開在古鎮(zhèn)最熱鬧的街角，卻偏偏是個安靜的地方。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偶爾有撐傘的行人路過，腳步聲踏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茶館的門簾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銅鈴叮咚作響，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
蘇昀的茶館不大，卻收拾得極雅致。
正對著門的柜臺后，擺著一排排整齊的茶葉罐，罐身上貼著手寫的標(biāo)簽，字跡清秀工整——“明前龍井雨前碧螺春秋后鐵觀音”……靠窗的位置放著幾張?zhí)倬幾酪?，桌上總擺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旁邊擱著幾碟點心，或是桂花糕，或是芝麻糖，都是蘇昀親手做的。
后院有一棵老茶樹，是蘇昀曾祖父種下的，至今己有百余年。
每年清明前后，全家都會出動去采茶，蘇昀的父親蘇杭總說：“這茶樹啊，比人還金貴?！?br>
而蘇昀的母親林芝，則總愛念叨：“這丫頭，懶是懶了點，可這茶，倒是真懂。”
此刻，林芝正坐在后院的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慢悠悠地抿著。
她今年五十出頭，眼角有些細紋，卻依舊精神矍鑠，說話時總是帶著幾分調(diào)侃。
“昀昀啊，你又讓那丫頭打碎茶具？”
她遠遠地喊了一聲。
蘇昀懶洋洋地應(yīng)道：“碎了就碎了，反正還能修?！?br>
“修？
上次那套宋代的茶盞，你讓阿沅賠了半個月零花錢！”
林芝哼了一聲，“這丫頭，真是欠收拾。”
阿沅在前面聽見了，立刻反駁：“姑奶奶！
那茶盞又不是我故意摔的！”
蘇昀沒理會她們，只是慢悠悠地翻著賬本，偶爾在空白處畫個小像。
她畫技不算好，卻總能在寥寥幾筆里勾勒出人物的神韻——比如阿沅，總是畫得圓滾滾的，像只憨態(tài)可掬的貓；而程樾，則總是畫得清瘦挺拔，袖口永遠沾著一點墨跡。
（三）薄荷葉的秘密程樾幾乎每天都會來。
他總是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點一壺最苦的茶，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圖紙，低頭專注地畫著什么。
蘇昀從不打擾他，只是偶爾瞥一眼，發(fā)現(xiàn)他總是在圖紙邊緣畫薄荷葉。
起初，她以為只是巧合。
可后來，她發(fā)現(xiàn)那些薄荷葉的線條越來越細致，從最初的簡筆畫，到后來的工筆畫，甚至能看出葉脈的紋理。
她沒問，只是某天悄悄在賬本上畫了一只打盹的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程先生，喜歡薄荷？
“第二天，程樾來的時候，茶盞旁多了一顆薄荷糖。
蘇昀挑眉，拿起糖看了看，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xù)算賬。
程樾也沒解釋，只是安靜地喝茶。
兩人之間的默契，像是某種無聲的對話，無需言語，卻早己心照不宣。
首到某個雨夜，蘇昀偶然在整理倉庫時，翻出一個鐵盒。
鐵盒里，靜靜地躺著一枚茶餅，包裝上寫著——“十五年前·江南評茶大賽·金獎”。
她愣住了。
記憶里，那一年她才十三歲，跟著父親去參加比賽，結(jié)果因為緊張，差點把茶水灑了。
最后，她還是拿了獎，獎品就是這枚茶餅。
可后來，這茶餅去了哪里？
她忽然想起，程樾袖口露出的那截鉛筆稿，想起他每次來都坐在同一個位置，想起他總在圖紙邊緣畫薄荷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還在下。
茶館的屋檐下，水珠串成簾子，滴答作響。
而某個穿灰藍色襯衫的男人，正撐傘走在青石板路上，嘴角微微揚起。
他知道，明天，她會問他。
而他也終于，可以告訴她——“那年評委是我父親，他說，這茶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