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泰二十三年，冬。

雁門關外的風，裹著雪粒子，像刀子一樣刮過“落雁鎮(zhèn)”的土坯墻。

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沈徹縮著脖子，將半舊的棉襖裹得更緊些。

他剛從鎮(zhèn)西頭的鐵匠鋪回來，手里攥著三枚銅板——那是他幫王鐵匠拉風箱一整天的工錢。

“徹小子，發(fā)什么愣？”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沈徹回頭，見老刀拄著那根磨得發(fā)亮的鐵拐杖，站在雪地里。

老刀是鎮(zhèn)上的怪人，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只知道他年輕時丟了一條腿，十年前在雪地里撿了快凍死的沈徹，算是他的養(yǎng)父。

“王叔說，今晚有馬匪要來?！?br>
沈徹把銅板遞過去，聲音有點悶，“他讓您別出門?！?br>
老刀接過銅板，塞進腰間的布袋，發(fā)出“叮當”一聲輕響。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沈徹凍得發(fā)紫的嘴唇，眉頭皺了皺：“你那‘寒脈’又犯了？”

沈徹點頭，沒說話。

自他記事起，這怪病就纏著他，一到天冷，渾身骨頭縫里就像塞了冰碴，運起老刀教的粗淺內(nèi)功，丹田處更是像有塊石頭堵著，半點氣勁也聚不起來。

“喏，這個戴上?！?br>
老刀從懷里摸出個油布包，里面是塊溫熱的羊骨，“王鐵匠家剛燉的，趁熱吃?！?br>
沈徹啃著羊骨，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卻驅(qū)不散西肢的寒意。

他瞥了眼老刀空蕩蕩的左褲管——據(jù)說老刀年輕時是當兵的，在關外跟蠻族拼過命，腿就是那時候沒的。

可鎮(zhèn)上的獵戶說，見過老刀在夜里徒手打死過野狼，那身手，絕不是普通老兵。

“轟隆——”遠處傳來馬蹄聲，像悶雷滾過雪地。

沈徹抬頭，只見西邊的地平線揚起一道灰**的煙塵，數(shù)十匹快馬沖破風雪，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手里提著柄沾血的鋼刀。

“馬匪！”

鎮(zhèn)里有人驚呼，緊接著是女人的哭喊和關門聲。

老刀把沈徹往身后一拉，鐵拐杖在地上一頓，沉聲道：“躲屋里去，別出來?！?br>
“我跟你一起……聽話！”

老刀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徹咬咬牙，轉(zhuǎn)身往鐵匠鋪跑，卻在門口停下——他看見老刀握著拐杖的手在發(fā)抖，不是怕，是……激動？

馬匪沖到鎮(zhèn)口，為首的***勒住馬，獰笑道：“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不然屠了這破鎮(zhèn)！”

幾個膽大的獵戶舉著**沖出來，卻被馬匪一刀一個砍倒。

雪地上瞬間多了幾道刺目的紅。

老刀猛地向前一步，鐵拐杖橫掃，正中最前面那馬匪的膝蓋。

“咔嚓”一聲脆響，馬匪慘叫著摔下馬。

***眼睛一瞪：“老東西找死！”

他揮刀沖過來，刀風帶著寒氣劈向老刀的頭頂。

沈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老刀側(cè)身避開，鐵拐杖首戳***的胸口。

***顯然沒把這瘸腿老頭放眼里，獰笑著揮刀格擋。

“鐺！”

火星迸濺。

***只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fā)麻，鋼刀差點脫手。

他愣了一下，老刀的拐杖己經(jīng)纏上他的手腕，猛地一擰。

“??！”

***慘叫著被拽下馬，老刀一拐杖砸在他的后腦勺，沒了聲息。

剩下的馬匪見狀，怒吼著沖上來。

老刀拄著拐杖，在雪地里騰挪，動作不快，卻總能避開刀鋒，每一次拐杖落下，都伴隨著骨頭斷裂的聲音。

沈徹看得目眩，他從未見過老刀出手。

那蹣跚的身影在刀光劍影里，竟透著一股沙場老將的殺伐氣。

就在這時，三個馬匪繞到老刀身后，舉刀便砍。

老刀察覺時己經(jīng)晚了，只能勉強側(cè)身，鋼刀還是劃開了他的后背，血瞬間染紅了棉襖。

“爹！”

沈徹脫口而出，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讓老刀死。

靠近老刀的瞬間，他丹田處的“寒脈”突然劇烈跳動，一股冰冷的氣勁不受控制地涌遍全身。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按在最近那馬匪的后心。

“呃……” 馬匪像是被冰錐刺中，渾身一顫，手里的刀“哐當”落地，僵硬地倒在雪地里，嘴角結(jié)了層白霜。

沈徹愣住了——這是……他的內(nèi)力？

老刀也愣了，隨即大喊：“用‘逆脈心法’！

把寒氣導出去！”

沈徹猛地回神，想起老刀教過的一套古怪心法，說是能暫時壓制寒脈。

他依著心法運轉(zhuǎn)氣勁，冰冷的內(nèi)力順著手臂涌出，觸碰到馬匪的瞬間，對方就像被凍住的石頭，紛紛倒地。

馬匪們見狀，以為撞了邪，嚇得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就跑。

雪漸漸小了。

老刀靠在槐樹上，后背的傷口還在流血。

沈徹撲過去想扶他，卻被他按住肩膀。

“徹小子，” 老刀的聲音很輕，眼睛卻亮得驚人，“記住，永遠別讓別人知道你會‘逆脈心法’?！?br>
他從懷里掏出個黑布包，塞進沈徹手里：“這是你的東西。

去江南，找鑄劍山莊的莊主，就說……老刀讓你來取‘斷鋒’的第一截?！?br>
“爹，你說什么？

我不去，我?guī)闳タ创蠓?！?br>
沈徹急得眼眶發(fā)紅。

老刀笑了笑，咳了口血：“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埋在關外了。

你爹是沈驚雁，當年……是條漢子。

你得替他，把該做的事做完?！?br>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望著雁門關的方向，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烽火。

沈徹抱著老刀漸漸冰冷的身體，雪花落在他臉上，融化成水，混著眼淚淌下來。

他握緊手里的黑布包，里面的東西棱角分明，隔著布也能感覺到一股沉凝的氣息。

遠處的雁門關，城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xiàn)。

沈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是落雁鎮(zhèn)那個只想活下去的少年了。

江南，鑄劍山莊，斷鋒……還有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沈驚雁。

他抬起頭，望著風雪彌漫的南方，寒脈帶來的冰冷，似乎被心里燃起的一點火星，悄悄驅(qū)散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