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第一章 寒江孤影
風起江寧
臘月里的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江寧城外的官道。
袁載宇勒住韁繩，抬頭望見城樓輪廓浸在暮色里，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下馬！
巡檢！”
城門口兵丁呵斥著，長槍交叉，攔住去路。
袁載宇翻身下馬，從懷中摸出路引，動作不疾不徐。
那兵丁湊到火把下細看，又抬眼打量他——青衫己洗得發(fā)白，肩頭打著同色補丁，但腰背挺得筆首，眉眼間有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與這身落魄打扮格格不入。
“袁載宇……進城所為何事？”
“回官爺，”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入城抄書，換些米糧?！?br>
兵丁揮揮手，算是放行。
他牽馬走過幽深的門洞，腳步聲在空寂中回響。
身后傳來兵丁的低語：“……便是那袁家，如今只剩個寡嫂和幼妹，靠他抄書過活……”袁載宇腳步未停，仿佛未聞。
只是握韁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了白。
·袁家小院隱在城南陋巷深處。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藥味混著米香撲面而來。
灶間透出微光，一個纖細身影正在灶前忙碌。
“嫂子。”
他喚了一聲。
李芷姍回過頭，額角沾著灶灰，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憊，卻仍擠出個笑：“回來了？
飯快好了?！?br>
她接過他脫下的外衫，熟練地抖落上面的寒氣，掛在一旁的竹架上，“今日怎的比平日晚些？”
“書局今日活多，多抄了兩卷。”
袁載宇走到水缸前，舀水凈手。
水刺骨地冷，他卻像是毫無所覺。
布簾一掀，鉆出個小腦袋。
袁亦柔怯生生地喊了聲“哥哥”，便跑到李芷姍身后，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柔兒，去把碗筷擺了?！?br>
李芷姍柔聲吩咐，一邊將鍋里的粥舀出。
清可見底的米湯里，浮著幾片菜葉。
飯桌支在堂屋，一盞油燈如豆。
三人默默吃飯，只聞碗筷輕碰聲。
袁亦柔小心地**碗邊，眼巴巴看著鍋底。
李芷姍將自己碗里的米粒撥了一半到她碗中。
“我吃過了?！?br>
袁載宇忽然說，將他那碗幾乎未動的粥推到妹妹面前。
李芷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燈光在她臉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將她原本清秀的輪廓勾勒得愈發(fā)瘦削。
“方才……隔壁張嬸來過?！?br>
飯后，李芷姍一邊收拾碗筷，一邊低聲說，“她說，城西徐員外家欲尋一西席，開蒙幼子。
問我……愿不愿去?！?br>
袁載宇動作一頓：“你怎么說？”
“我推了?！?br>
她聲音很輕，卻無轉圜余地，“徐家門檻高，是非多。
我一個寡婦，不便拋頭露面?！?br>
她拿起針線筐，就著燈光開始縫補一件舊衣，“況且，柔兒還小，離不得人?！?br>
袁載宇不再言語。
他知道嫂子的顧慮——徐員外是出名的不學無術，家中子弟頑劣，更兼風評不佳。
她寧愿清苦，也不愿涉足那是非之地。
他看著她在燈下飛針走線，手指靈活，針腳細密得像是在編織一個無聲的夢。
那截斷了的銀針，依舊躺在針線筐的角落，泛著冷硬的光。
“我接了書局的急活，明后日需趕工，就宿在書局?！?br>
他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這些錢，你收著。
快年關了，扯塊布，給柔兒做件新衣。”
李芷姍接過，入手沉甸甸，遠不止抄書該有的數目。
她抬眼看他，眼中帶著詢問。
“前日幫人寫了副墓志，另得的潤筆。”
他解釋得簡略，轉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袁亦柔悄悄湊到嫂子身邊，小手展開，掌心躺著幾枚銅錢：“嫂子，這是我前日幫王婆婆穿珠花得的……”李芷姍摸摸她的頭，喉頭有些發(fā)哽。
她低頭，繼續(xù)縫補。
只是那針腳，似乎比先前更密，更急了。
·袁載宇并未回房，而是立在院中。
夜空中無星無月，只有濃云低壓，預示著又將有一場大雪。
寒風卷著殘葉，在墻角打著旋。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日。
兄長染了時疫，咳血不止，七日便去了。
臨終前攥著他的手，眼睛望著縮在角落、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嫂子和懵懂無知的妹妹，嘴唇翕動，卻終是一字未吐。
那未盡的囑托，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家道中落，科舉之路己斷。
昔日稱兄道弟的友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他收起筆墨紙硯，放下讀書人的架子，開始為人抄書、寫狀紙、甚至**書信。
什么活計能換錢，他便做什么。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芷姍走出來，將一件猶帶體溫的棉袍披在他身上。
“天寒，莫要站久了。”
她聲音輕柔，像夜風拂過枯草。
“嫂子，”他望著漆黑的夜空，忽然問，“你可曾怨過？”
怨誰？
怨命運不公？
怨世態(tài)炎涼？
還是怨他這小叔無能，撐不起這個家？
李芷姍靜默片刻，方緩緩道：“我嫁入袁家時，你兄長風華正茂，家中雖不富貴，卻也和睦安樂。
如今他雖去了，袁家還在，柔兒在，你也在?！?br>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fā)輕了，“人活著，總要往前看。
莫要總想著撐起所有，你肩上的擔子，不輕了。”
她總是這樣，不怨天，不尤人，將所有的苦楚都默默咽下，用那看似柔弱的肩膀，與他一同扛著這搖搖欲墜的家。
袁載宇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溫和而堅定。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冰碴子劃過。
“我省得。”
他終是只吐出這三個字。
李芷姍不再多言，轉身默默回了屋。
院中復歸寂靜。
只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袁載宇攤開手掌，掌心因連日抄書，己磨出一層薄繭。
這雙手，曾經握的是圣賢書，寫的是錦繡文章，如今卻只為換得幾升米、幾文錢。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這雙布滿薄繭的手，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的。
比如，那早己隨風而逝的“袁氏子承”的昔日榮光。
比如，那深埋于心底，卻不敢宣之于口的“變法圖強”之志。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于心中默誦，唇邊卻泛起一絲冰冷的自嘲。
連至親之人都難以周全，又何談天下萬民？
雪，終于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沫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肩頭、發(fā)上，很快便覆上一層薄白。
他像一尊石像，立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與這沉淪的夜色，融為一體。
（第一章 完）
袁載宇勒住韁繩，抬頭望見城樓輪廓浸在暮色里，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下馬！
巡檢！”
城門口兵丁呵斥著，長槍交叉，攔住去路。
袁載宇翻身下馬，從懷中摸出路引，動作不疾不徐。
那兵丁湊到火把下細看，又抬眼打量他——青衫己洗得發(fā)白，肩頭打著同色補丁，但腰背挺得筆首，眉眼間有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與這身落魄打扮格格不入。
“袁載宇……進城所為何事？”
“回官爺，”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入城抄書，換些米糧?！?br>
兵丁揮揮手，算是放行。
他牽馬走過幽深的門洞，腳步聲在空寂中回響。
身后傳來兵丁的低語：“……便是那袁家，如今只剩個寡嫂和幼妹，靠他抄書過活……”袁載宇腳步未停，仿佛未聞。
只是握韁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了白。
·袁家小院隱在城南陋巷深處。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藥味混著米香撲面而來。
灶間透出微光，一個纖細身影正在灶前忙碌。
“嫂子。”
他喚了一聲。
李芷姍回過頭，額角沾著灶灰，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憊，卻仍擠出個笑：“回來了？
飯快好了?！?br>
她接過他脫下的外衫，熟練地抖落上面的寒氣，掛在一旁的竹架上，“今日怎的比平日晚些？”
“書局今日活多，多抄了兩卷。”
袁載宇走到水缸前，舀水凈手。
水刺骨地冷，他卻像是毫無所覺。
布簾一掀，鉆出個小腦袋。
袁亦柔怯生生地喊了聲“哥哥”，便跑到李芷姍身后，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柔兒，去把碗筷擺了?！?br>
李芷姍柔聲吩咐，一邊將鍋里的粥舀出。
清可見底的米湯里，浮著幾片菜葉。
飯桌支在堂屋，一盞油燈如豆。
三人默默吃飯，只聞碗筷輕碰聲。
袁亦柔小心地**碗邊，眼巴巴看著鍋底。
李芷姍將自己碗里的米粒撥了一半到她碗中。
“我吃過了?！?br>
袁載宇忽然說，將他那碗幾乎未動的粥推到妹妹面前。
李芷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燈光在她臉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將她原本清秀的輪廓勾勒得愈發(fā)瘦削。
“方才……隔壁張嬸來過?！?br>
飯后，李芷姍一邊收拾碗筷，一邊低聲說，“她說，城西徐員外家欲尋一西席，開蒙幼子。
問我……愿不愿去?！?br>
袁載宇動作一頓：“你怎么說？”
“我推了?！?br>
她聲音很輕，卻無轉圜余地，“徐家門檻高，是非多。
我一個寡婦，不便拋頭露面?！?br>
她拿起針線筐，就著燈光開始縫補一件舊衣，“況且，柔兒還小，離不得人?！?br>
袁載宇不再言語。
他知道嫂子的顧慮——徐員外是出名的不學無術，家中子弟頑劣，更兼風評不佳。
她寧愿清苦，也不愿涉足那是非之地。
他看著她在燈下飛針走線，手指靈活，針腳細密得像是在編織一個無聲的夢。
那截斷了的銀針，依舊躺在針線筐的角落，泛著冷硬的光。
“我接了書局的急活，明后日需趕工，就宿在書局?！?br>
他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這些錢，你收著。
快年關了，扯塊布，給柔兒做件新衣。”
李芷姍接過，入手沉甸甸，遠不止抄書該有的數目。
她抬眼看他，眼中帶著詢問。
“前日幫人寫了副墓志，另得的潤筆。”
他解釋得簡略，轉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袁亦柔悄悄湊到嫂子身邊，小手展開，掌心躺著幾枚銅錢：“嫂子，這是我前日幫王婆婆穿珠花得的……”李芷姍摸摸她的頭，喉頭有些發(fā)哽。
她低頭，繼續(xù)縫補。
只是那針腳，似乎比先前更密，更急了。
·袁載宇并未回房，而是立在院中。
夜空中無星無月，只有濃云低壓，預示著又將有一場大雪。
寒風卷著殘葉，在墻角打著旋。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日。
兄長染了時疫，咳血不止，七日便去了。
臨終前攥著他的手，眼睛望著縮在角落、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嫂子和懵懂無知的妹妹，嘴唇翕動，卻終是一字未吐。
那未盡的囑托，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
家道中落，科舉之路己斷。
昔日稱兄道弟的友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他收起筆墨紙硯，放下讀書人的架子，開始為人抄書、寫狀紙、甚至**書信。
什么活計能換錢，他便做什么。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芷姍走出來，將一件猶帶體溫的棉袍披在他身上。
“天寒，莫要站久了。”
她聲音輕柔，像夜風拂過枯草。
“嫂子，”他望著漆黑的夜空，忽然問，“你可曾怨過？”
怨誰？
怨命運不公？
怨世態(tài)炎涼？
還是怨他這小叔無能，撐不起這個家？
李芷姍靜默片刻，方緩緩道：“我嫁入袁家時，你兄長風華正茂，家中雖不富貴，卻也和睦安樂。
如今他雖去了，袁家還在，柔兒在，你也在?！?br>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fā)輕了，“人活著，總要往前看。
莫要總想著撐起所有，你肩上的擔子，不輕了。”
她總是這樣，不怨天，不尤人，將所有的苦楚都默默咽下，用那看似柔弱的肩膀，與他一同扛著這搖搖欲墜的家。
袁載宇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溫和而堅定。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冰碴子劃過。
“我省得。”
他終是只吐出這三個字。
李芷姍不再多言，轉身默默回了屋。
院中復歸寂靜。
只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袁載宇攤開手掌，掌心因連日抄書，己磨出一層薄繭。
這雙手，曾經握的是圣賢書，寫的是錦繡文章，如今卻只為換得幾升米、幾文錢。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是這雙布滿薄繭的手，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的。
比如，那早己隨風而逝的“袁氏子承”的昔日榮光。
比如，那深埋于心底，卻不敢宣之于口的“變法圖強”之志。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于心中默誦，唇邊卻泛起一絲冰冷的自嘲。
連至親之人都難以周全，又何談天下萬民？
雪，終于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沫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肩頭、發(fā)上，很快便覆上一層薄白。
他像一尊石像，立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與這沉淪的夜色，融為一體。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