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若涵的記憶里,外婆家的老槐樹總像位沉默的長者,枝椏彎彎地探過院墻,把影子投在青石板鋪就的院壩上。
**的風(fēng)是最懂時節(jié)的,溜過樹葉間的縫隙時總帶著點調(diào)皮,惹得滿樹槐花簌簌落,像下了場碎雪。
那些花瓣輕得很,沾在她扎著紅綢帶的羊角辮上,就賴著不肯走;落在外婆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上,便順著布紋的褶皺慢慢滑,最后停在衣襟那粒磨亮了的布紐扣旁。
外婆總愛坐在槐樹下的竹凳上,手里攥著根竹篾,慢悠悠地編竹籃。
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臉上,把皺紋里的笑意都照得明明晃晃。
“若涵,你看這花,”她會停下手里的活,指著飄落的槐花,“謝了不是完了,是要結(jié)果子呢。
人也一樣,老了走了,是去跟先走的人團圓了?!?br>
那年鹿若涵剛滿八歲,腿還夠不著地,總愛蜷在外婆膝頭數(shù)玻璃珠。
外婆的手背上爬著些褐色的老年斑,像老樹皮上的苔蘚,摸起來糙糙的,可一握住她的小手,那溫度就從掌心漫上來,暖得能焐熱整個午后。
外婆給她梳辮子時,木梳齒劃過發(fā)絲,會帶出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外婆用了大半輩子的胰子,味道比供銷社里賣的香皂要樸素,卻讓鹿若涵覺得安穩(wěn)。
“我們若涵要一首干凈,”木梳在發(fā)尾打了個結(jié),外婆輕輕拽了拽,“像這槐花一樣,不沾灰,不惹臟。
外婆啊,會一首看著呢。”
那時的家,是真的像槐花一樣甜絲絲的暖。
爸爸在農(nóng)機廠上班,藍工裝的袖口總沾著點機油,可一進門就會把鹿若涵舉過頭頂,胡茬扎得她脖子*。
媽**圍裙上總沾著面粉,燉冰糖雪梨時,砂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響能漫半個院子,甜香飄到巷口,連隔壁的阿婆都要笑著問:“若涵家又燉好東西啦?”
晚飯時的白熾燈總是昏黃的,爸爸會講車間里的趣事——誰修拖拉機時把扳手掉發(fā)動機里了,誰跟廠長討價還價要漲工資,媽媽邊聽邊給若涵夾菜,筷子碰到瓷碗,叮當(dāng)作響。
鹿若涵的作業(yè)本上,總有外婆用紅鉛筆描的小槐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加油”,有時還會畫個簡筆畫的笑臉,眼睛瞇成兩條線。
她趴在桌上寫作業(yè)時,總覺得這樣的日子會像院門外的老槐樹,一年比一年枝繁葉茂,長長久久地綠下去。
變故是從她十歲那年的春天開始的。
外婆總說背疼,起初以為是編竹籃累著了,貼了幾片止痛膏藥,可夜里總疼得翻來覆去。
后來開始咳,起初是偶爾幾聲,后來咳得越來越兇,有時剛喝下去的水,轉(zhuǎn)身就咳得全吐出來。
去醫(yī)院那天,天陰得厲害,爸爸騎著自行車載著外婆,媽媽牽著鹿若涵跟在旁邊,腳步匆匆的。
醫(yī)生把爸爸媽媽叫進辦公室,關(guān)了門。
鹿若涵趴在走廊的長椅上,聽見里面?zhèn)鱽砟:恼f話聲,像隔著層厚厚的棉花。
過了好久,門開了,媽媽出來時,眼睛紅得像剛哭過的兔子,看見鹿若涵,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臉,卻沒藏住嘴角的抖。
鹿若涵不懂“肺癌晚期”這西個字到底有多重,只看見爸爸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雙手**頭發(fā)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風(fēng)吹得搖晃的樹葉。
外婆開始住院。
病房的白墻白床白被子,把一切都襯得冷冷的。
消毒水的味道鉆進鼻子,嗆得人發(fā)慌,蓋過了外婆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鹿若涵每天放學(xué)都往醫(yī)院跑,書包往病房外的椅子上一扔,就撲到床邊。
外婆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宣紙,顴骨卻透著不正常的紅,可看見她來,總會努力撐起嘴角笑:“若涵來啦,今天在學(xué)校乖不乖?”
伸手摸她的頭時,指尖輕得像羽毛,以前那暖烘烘的溫度,好像被病房里的冷氣吸走了大半。
有一次她學(xué)著媽**樣子,在灶上蒸了槐花糕。
糯米粉里摻了新摘的槐花,蒸出來時白花花的,透著點綠,甜香飄滿了廚房。
她用飯盒裝好,一路小跑送到醫(yī)院,掀開蓋子時,眼睛亮晶晶的:“外婆,你嘗嘗,我自己做的?!?br>
外婆拿起一小塊,放進嘴里,沒嚼幾口,忽然劇烈地咳起來,臉憋得通紅。
鹿若涵嚇得手忙腳亂,趕緊遞過水杯,卻看見外婆掏出的手帕上,沾著幾點刺目的紅。
她的手抖起來,飯盒“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槐花糕滾了一地。
“外婆……”她嚇得不敢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外婆卻喘著氣,用沒力氣的手擦了擦她的眼淚,聲音輕得像嘆息:“傻孩子,哭什么……外婆是太高興了,若涵長大了,會給外婆做吃的了……”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剛進十一月,就下了場小雪。
外婆出院回家了,不是病好了,是醫(yī)生說,回家吧,讓老人舒坦點。
她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連說話都要攢好一會兒力氣。
鹿若涵坐在床邊的小馬扎上,給她讀語文課本,讀“春天來了,小草綠了”,讀“秋天的果園里,蘋果紅了”。
讀到一半,外婆忽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打斷她:“若涵?!?br>
鹿若涵抬頭,看見外婆的眼睛里亮閃閃的,像落了星星在里面。
“以后……要照顧好自己,”外婆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也要……多陪陪**媽。”
鹿若涵使勁點頭,眼淚砸在課本上,暈開了一小塊墨跡。
外婆走的那天,是她初一開學(xué)后的第二個周末。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
鹿若涵正在房間里整理書包,忽然聽見媽媽一聲凄厲的哭,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沖出去時,看見媽媽撲在床邊,哭得渾身發(fā)抖,聲音被揉得皺巴巴的,不成調(diào)。
爸爸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們,肩膀繃得緊緊的,一動一動的,窗外的風(fēng)灌進來,掀起他的衣角,卻吹不散那片沉默的影子。
鹿若涵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了,沒哭,也沒說話,只覺得心里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從心口一首涼到腳尖。
外婆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送葬的隊伍走過巷口時,鹿若涵抬頭看了眼老槐樹,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沉沉的天。
葬禮結(jié)束后,家里忽然就靜了下來。
爸爸不再講車間的趣事,媽**圍裙上再也沒沾過面粉的甜香,連空氣里,那股縈繞了許多年的槐花香味,都好像被什么東西一下子吸走了,干干凈凈的,再也找不回來。
精彩片段
現(xiàn)代言情《雨季漫過無人問津的岸》,由網(wǎng)絡(luò)作家“泫喑”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鹿若涵若涵,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nèi)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鹿若涵的記憶里,外婆家的老槐樹總像位沉默的長者,枝椏彎彎地探過院墻,把影子投在青石板鋪就的院壩上。初夏的風(fēng)是最懂時節(jié)的,溜過樹葉間的縫隙時總帶著點調(diào)皮,惹得滿樹槐花簌簌落,像下了場碎雪。那些花瓣輕得很,沾在她扎著紅綢帶的羊角辮上,就賴著不肯走;落在外婆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上,便順著布紋的褶皺慢慢滑,最后停在衣襟那粒磨亮了的布紐扣旁。外婆總愛坐在槐樹下的竹凳上,手里攥著根竹篾,慢悠悠地編竹籃。陽光透過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