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喘著粗氣鉆進隧道時,陳木生把臉貼在滿是油污的車窗上。
玻璃震得牙酸,他鼻尖抵著的地方,積灰被蹭出個橢圓形的亮斑,像塊被磨舊的銅鏡。
隧道里的黑暗漫過來,吞掉了窗外最后一點稻田的影子。
他慌忙摸向懷里的藍布包袱,母親縫的針腳硌著肋骨,里面裹著兩件打補丁的褂子,還有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初中輟學證明,紅色的公章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木頭,發(fā)啥呆?”
斜對面的男人推了他胳膊一把。
是堂哥陳木強,去年去廣州打工,今年回來過年時穿了雙锃亮的皮鞋,在曬谷場上跺得咚咚響。
此刻那雙皮鞋正隨意地蹬在對面座位上,鞋尖沾著的泥點子,還是今早從村口田埂帶上來的。
木生縮回手,指尖在包袱布上捻了捻。
布是母親用染藍的粗棉紗織的,經緯里還嵌著細小的棉籽殼,像他沒長齊的胡茬,扎得人心里發(fā)慌。
“哥,制衣廠……真有那么好?”
他聲音發(fā)緊,像被露水打濕的棉線。
木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軍綠色挎包往懷里緊了緊:“不好我能叫你?
去年我在海珠區(qū)那家廠,最低工資都有六百,做得快的拿一千二!”
他突然壓低聲音,“你運氣好,趕上好時候了——聽說今年好多老板擴廠子,招學徒都敢開八百,管吃?。 ?br>
八百塊。
木生喉結動了動。
村里的稻谷一斤才賣八毛,家里三畝水田忙一年,除去種子化肥,也就剩個千把塊。
他想起村支書蹲在自家門檻上抽煙的樣子,煙袋鍋子敲著鞋底說:“木生,你這成績讀下去也是白搭。
去廣州闖兩年,攢夠錢蓋三間磚房,還愁娶不上媳婦?”
那時母親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像片被風吹皺的紙。
她沒抬頭,只說:“包袱里塞了半袋米,省著點吃,別跟人打架?!?br>
火車哐當哐當晃著,有人開始脫鞋,汗味混著泡面味在車廂里彌漫。
木生把包袱抱在懷里,米袋硌得他肚子發(fā)空。
出發(fā)前母親煮的那碗雞蛋面還在胃里留著溫,蛋黃是溏心的,他沒舍得吃,埋在面底下想留到路上,結果上車前被擠得稀碎。
“到了廣州站,先坐52路公交,到康樂村下?!?br>
木強從挎包里翻出張揉爛的紙條,“我托老鄉(xiāng)給你找的廠,姓王的老板娘,跟她提我名字?!?br>
他突然想起什么,扯過木生的胳膊,指著他手腕上那塊洗得發(fā)白的電子表,“記住,廠里七點半開工,遲到一分鐘扣五塊?!?br>
木生趕緊把表往袖子里塞了塞。
這表是表哥淘汰的,數字總跳,有時快半小時,有時慢一刻鐘。
他夜里總盯著表看,生怕睡過頭——就像此刻,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他盯著跳動的數字,覺得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
車過長沙時,車廂里吵起來了。
兩個男人為搶座位推搡,其中一個罵:“***,滾回你的窮山溝!”
另一個紅著眼撲上去,拳頭砸在對方臉上的聲音,比火車的轟鳴還響。
木生嚇得縮起脖子。
木強拽住他:“別管閑事。
在外面,少說話,多干活,沒人把你當傻子?!?br>
他頓了頓,往木生手里塞了個皺巴巴的蘋果,“去年我同屋的小子,就因為跟組長頂嘴,被連夜趕出廠,行李都沒敢拿?!?br>
蘋果是母親塞給木強的,說讓他路上吃。
木生把蘋果攥在手里,涼絲絲的果皮貼著掌心的汗,突然想起自家院角的那棵蘋果樹。
每年秋天,母親都會把落果撿回來,煮成蘋果醬,裝在玻璃罐里給他抹饅頭。
火車在黑夜里穿行,偶爾經過站臺,昏黃的燈光掃過車廂,能看見一張張疲憊的臉。
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哭累了,小臉貼在汗?jié)竦囊r衫上;還有人在數錢,把皺巴巴的票子一張張捋平,像在清點散落的日子。
木生睡不著,他盯著窗外。
遠處的燈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一閃一閃的。
他想象不出廣州的樣子,村支書說那里的樓比后山還高,電燈亮得跟白天似的,馬路上跑的汽車比村里的牛還多。
可他更記得母親說的,“城里人心眼多,別輕易信人”。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回到自家的稻田,稻穗長得比人高,他鉆在里面找丟失的鐮刀,卻怎么也找不到。
突然有人喊他名字,是老板娘,手里拿著件縫歪了的衣服,說要扣他工錢……“醒醒,快到了!”
木強推他時,天邊己經泛出魚肚白。
火車正在減速,鐵軌摩擦的聲音尖銳得像哨子。
木生猛地坐首,發(fā)現包袱被壓在身下,米袋磨破了個小口,白花花的米粒順著褲腿往下掉。
他慌忙去堵,卻越堵漏得越多。
旁邊的人笑起來:“小伙子,帶這么多米,是打算在廣州種?。俊?br>
木生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把米往包袱里攏。
木強嘆了口氣,從包里翻出個塑料袋:“裝起來吧,到了廠里淘淘還能吃。”
火車終于停了。
車門被拉開的瞬間,一股熱浪裹著陌生的氣味涌進來——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說不清的香水味,還有種甜膩的、像熟透了的芒果的氣息。
木生跟著人流往下擠,包袱勒得他肩膀生疼。
站臺上全是人,背著比他還大的行李,扛著蛇皮袋,操著他聽不太懂的方言。
有人舉著紙牌,上面寫著“招工包吃住”,字歪歪扭扭的,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快點,52路快來了!”
木強拽著他往公交站臺跑。
木生回頭望了一眼,綠皮火車像條疲憊的巨蟒,正緩緩吐出最后一口煙。
他突然想起母親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的樣子,白頭發(fā)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團揉散的棉絮。
公交站臺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在出汗,襯衫貼在背上,印出骨頭的形狀。
木生被擠在中間,聞著周圍的汗味,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死死攥著懷里的包袱,米袋的破口硌著掌心,像顆沒長熟的石子。
52路公交車搖搖晃晃地來了,門一開,人潮像潮水般涌上去。
木生被后面的人推著,腳不沾地地擠上了車。
他剛站穩(wěn),就聽見售票員扯著嗓子喊:“投幣兩塊!
沒零錢的趕緊換!”
木強從兜里摸出兩枚硬幣,哐當投進鐵盒。
木生趕緊也去摸口袋,手指在粗布褲子里掏了半天,才摸出個用手絹包著的小布包。
打開一看,是母親給的五十塊錢,嶄新的票子被折成了小方塊。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兩張一塊的,剛要遞過去,售票員己經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點!
后面等著呢!”
硬幣掉進鐵盒的瞬間,公交車猛地開動了。
木生沒站穩(wěn),踉蹌著撞在扶手上,包袱里的米又漏了出來,撒在锃亮的地板上,像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他慌忙去撿,卻被一只穿著高跟鞋的腳踩住了手背。
那女人尖叫一聲:“搞什么!
臟死了!”
木生疼得縮回手,手背紅了一片。
他抬頭望去,車窗外的房子越來越高,廣告牌上的女明星對著他笑,陽光晃得他眼睛發(fā)花。
木強拽了拽他的胳膊:“別撿了,快到了?!?br>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散落的米粒在車輪下被碾成粉。
突然想起離開家的那個清晨,母親站在灶臺前,往米袋里裝米時說:“到了那邊,別讓人看不起?!?br>
公交車穿過一座橋,橋下的江水黃澄澄的,像老家秋收時的泥水。
木生把破了口的米袋緊緊攥在手里,指節(jié)泛白。
他不知道康樂村還有多遠,也不知道那個姓王的老板娘會不會要他,但他知道,從踏上這輛公交車開始,他腳下的路,再也不是泥土的了。
精彩片段
書名:《少年進城打拼記》本書主角有木生木強,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潛水的小賊”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綠皮火車喘著粗氣鉆進隧道時,陳木生把臉貼在滿是油污的車窗上。玻璃震得牙酸,他鼻尖抵著的地方,積灰被蹭出個橢圓形的亮斑,像塊被磨舊的銅鏡。隧道里的黑暗漫過來,吞掉了窗外最后一點稻田的影子。他慌忙摸向懷里的藍布包袱,母親縫的針腳硌著肋骨,里面裹著兩件打補丁的褂子,還有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初中輟學證明,紅色的公章在昏暗里泛著冷光?!澳绢^,發(fā)啥呆?”斜對面的男人推了他胳膊一把。是堂哥陳木強,去年去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