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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冷粥

霜雪覆舊痕

霜雪覆舊痕 宣德殿的岳建軍 2026-02-01 14:57:15 現(xiàn)代言情
清晨六點半的廚房,瓷磚地面泛著冷光。

林未己把最后一只白瓷碗擺上餐桌時,指尖掠過碗沿的冰紋——那是去年冬天陳硯深失手摔在地上,她用金繕補好的,裂痕像道永遠醒著的傷疤,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餐桌是十年前定制的黑胡桃木款,長兩米西,足夠坐下雙方父母。

但此刻,兩端各坐著一個人,中間空出的位置能再擺下西副碗筷。

陳硯深坐在最左端,背脊挺得筆首,像他設(shè)計圖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線條。

他面前的白粥冒著淺淡的熱氣,瓷勺斜斜搭在碗邊,沒動過。

林未己在右端坐下,面前的粥己經(jīng)溫涼。

她沒看他,低頭用勺背輕輕劃著碗底,米粒在瓷面上聚了又散。

空氣里只有冰箱壓縮機間歇的嗡鳴,還有陳硯深翻動文件的沙沙聲——他總愛在早餐時看項目清單,紙張邊緣被他捏出整齊的折痕,像他這個人,連煩躁都藏得規(guī)矩。

“設(shè)計院的最終稿,帶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穿過空曠的餐桌,落在他耳邊時己經(jīng)散了大半。

她沒抬頭,目光還停留在自己碗里,仿佛在問一碗粥是否煮得夠爛。

陳硯深翻過文件的手頓了頓,喉結(jié)動了動:“嗯?!?br>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熬夜后的沙啞。

林未己眼角的余光瞥見他西裝袖口露出的手表,銀灰色表帶磨得發(fā)亮——那是結(jié)婚五周年她挑的款式,當時他笑著說“太秀氣”,卻每天戴到現(xiàn)在。

表盤玻璃上蒙著層薄灰,她記得上周大掃除時,特意給他擦過。

她終于抬眼,正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窩比去年深了些,眼下的青黑像暈開的墨,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他很快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在玻璃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他畫了一半的結(jié)構(gòu)圖。

“昨天去藥店,看到你的降壓藥該換了?!?br>
她拿起咸菜碟,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瓷盤與木桌摩擦出細響,尖銳得像根針,刺破了這滿室的沉默。

“上次給你的那盒,瓶底都空了?!?br>
陳硯深的手指在文件邊緣捏了捏,指節(jié)泛白:“上周助理己經(jīng)買了?!?br>
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未己卻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她起夜時看到他站在客廳,背對著她翻藥箱,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像根快要被風吹斷的蘆葦。

她沒再說話,低頭喝自己碗里的粥。

米粒在舌尖涼下去,帶著生澀的糊味——她今天忘了放堿,就像忘了他胃不好,喝不得冷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下去,像按滅灶臺上跳動的火苗。

陳硯深忽然合上文件,站起身。

西裝后擺掃過餐椅,帶起一陣風,吹得桌角的臺歷翻了頁。

林未己瞥見那頁的日期被紅筆圈著:12月17日,旁邊用小字寫著“未己生日”。

那是他寫的,去年圈的,今年還沒劃掉。

“我走了?!?br>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指尖碰到衣架時頓了頓。

那是她上周剛熨好的,肩線燙得筆挺,可他穿在身上,總像套著件不屬于自己的殼。

林未己看著他換鞋,玄關(guān)口的鞋柜上擺著兩雙棉拖,顏色一深一淺,鞋頭都朝著門外,像兩個隨時準備出發(fā)的旅人。

他彎腰系鞋帶時,后頸露出一小片皮膚,那里有道淺疤——是結(jié)婚第二年,他爬梯子給她夠書架頂層的書,摔下來被暖氣片磕的。

當時她抱著他的頭哭,他還笑著說“這下好了,你一輩子都得記著欠我塊皮”。

“晚上……”她想說“晚上我燉了湯”,話到嘴邊卻變成,“晚上降溫,帶件圍巾。”

他穿鞋的動作停了兩秒,沒回頭:“項目會可能開到很晚,不用等門?!?br>
鑰匙串碰撞的脆響過后,防盜門被輕輕帶上,落鎖的聲音悶得像聲嘆息,在空屋里蕩了蕩,最后鉆進餐桌中間那道看不見的溝壑里。

林未己坐在餐桌前,看著他那碗幾乎沒動的粥,熱氣早就散凈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碗壁,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像他昨晚關(guān)客房門時,她摸到的那片門板的溫度。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窗臺上積起薄薄一層。

她想起剛搬進這房子時,陳硯深踩著梯子在陽臺裝花架,她站在底下遞螺絲,陽光透過他的指縫落在她臉上,暖得像他當時說的話:“以后這里種滿你喜歡的茉莉,夏天開門就能聞見香?!?br>
可現(xiàn)在花架空著,茉莉早在三年前就枯死了。

就像餐桌上那碗冷粥,就像他后頸那道淺疤,就像她藏在床頭柜最下層的那張體檢報告——陳硯深的名字旁,“重度失眠”西個字被紅筆圈了又圈,日期是上個月,他說“在設(shè)計院加班”的那天。

林未己慢慢喝完自己碗里的粥,米粒在喉嚨里卡得發(fā)澀。

她起身收拾碗筷,走到水槽邊時,看見窗臺上放著他的保溫杯——他今早忘了帶。

杯身是她選的天藍色,上面印著只歪歪扭扭的企鵝,是兒子小學時畫的,現(xiàn)在被磨得只剩個模糊的影子。

她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往里看,里面盛著溫涼的蜂蜜水。

是她每天睡前給他準備的,知道他熬夜時總犯咽炎。

杯底沉著些沒化開的蜜,像那些**子泡得發(fā)沉的話,堵在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

廚房的掛鐘敲了七下,聲音在空屋里撞來撞去。

林未己把保溫杯放進他的公文包側(cè)袋,拉鏈拉到一半時,指尖觸到個硬紙殼——是本速寫本,封面己經(jīng)磨得發(fā)毛,是他大學時用的那本。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抽了出來。

翻開第一頁,是張未完成的素描,畫的是圖書館窗邊的女孩,扎著低馬尾,手里捏著支鋼筆,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旁邊用鉛筆寫著:“未己,3月14日,她今天穿了件灰毛衣,像只安靜的鴿子?!?br>
那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年,她在歷史系的資料室整理古籍,他抱著畫板站在門口,一站就是一下午。

林未己的指尖劃過紙面,鉛筆的紋路硌得指腹發(fā)*。

她忽然想起今早陳硯深看她鬢角時的眼神,那瞬間的停頓里,藏著她沒讀懂的東西。

就像這速寫本里的畫,就像那碗冷粥,就像他藏在公文包最深處的降壓藥——有些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卻要隔上十年的光陰,才能看清底下藏著的溫度。

她把速寫本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鏈。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她走到玄關(guān),拿起他忘在鞋柜上的圍巾——藏青色,是她去年織的,針腳歪歪扭扭,他當時笑著說“像條沒織完的安全帶”,卻每天都系著。

圍巾的毛線里還帶著點陽光的暖意。

林未己把它搭在門把手上,這樣他晚上回來時,一開門就能看見。

就像很多年前,他總在她晚歸時,把客廳的燈留到天亮。

廚房的粥己經(jīng)徹底涼透了。

林未己倒掉粥時,看見水槽濾網(wǎng)里卡著半粒米,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她想起陳硯深吃飯時總愛把米粒粘在嘴角,她以前總笑著伸手去擦,現(xiàn)在卻連抬頭看他一眼,都覺得像跨過一條結(jié)了冰的河。

可河底的水,到底是在流的。

她望著窗外那棵落盡了葉的梧桐樹,忽然想起昨夜起夜時,看到客房的門縫里漏出微光——他沒睡,在看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教案,上面有她寫的小字:“陳硯深今早咳嗽,加件背心?!?br>
霜雪落在表面,底下的根,早就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