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被疼醒的。
不是皮肉撕裂的痛,而是一種……意識被反復**的鈍痛。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醫(yī)院的白墻,也不是車禍瞬間那片刺目的血紅——天空是流動的鉛灰色,像被揉皺的錫紙,正緩慢地舒展、褶皺,每一次變形都帶著細微的嗡鳴,仿佛有無數人在耳邊低語,卻又聽不清具體的字句。
“這是……哪兒?”
他掙扎著坐起身,手掌按在地面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
腳下不是泥土,也不是巖石。
那是一種介于固態(tài)與液態(tài)之間的物質,觸感冰涼,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流淌著淡金色的光,像極了他小時候摔碎的萬花筒。
更詭異的是,當他指尖用力按壓時,那些裂紋竟會順著他的力道扭曲,發(fā)出類似玻璃摩擦的“吱呀”聲,仿佛這片大地是活的,能感知到他的觸碰。
“幻覺?”
林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境。
他記得很清楚,為了趕在妹妹生日前回家,他開了整夜的車,在過最后一個彎道時,一輛失控的卡車迎面撞來。
劇烈的撞擊,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妹妹留在副駕駛座上的那只小熊玩偶飛起來的瞬間……之后,便是無邊的黑暗。
“我應該死了才對?!?br>
林澈喃喃自語,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皮膚蒼白,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和他二十三年來的手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傷口。
可周圍的一切,都在瘋狂地否定他的認知。
遠處的地平線是模糊的,像水彩畫被雨水暈開,時而隆起成山脈的形狀,時而塌陷為峽谷的輪廓,甚至有幾次,他親眼看到一座“山峰”在嗡鳴聲中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鉛灰色的天空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混雜著某種植物腐爛的甜香,吸入肺中時,竟讓他昏沉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吼——”一聲非獸非人的咆哮突然從左側傳來,打斷了林澈的思緒。
他猛地轉頭,只見百米外的“地面”突然鼓起一個包,淡金色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下一秒,一頭半人高的怪物破“土”而出。
那東西通體漆黑,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像是一團流動的墨汁,卻長著七八只猩紅的眼睛,分布在身體各處,死死地盯著他。
它的“西肢”是扭曲的陰影,每移動一步,腳下的地面就會泛起一圈漣漪,金色的光紋隨之黯淡幾分。
“影噬……”一個模糊的詞匯莫名地跳進林澈的腦海,緊接著是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卻清楚地明白:那東西想吃了他。
影噬的速度極快,西肢著地,像一道黑色閃電沖來,沿途的“地面”被它碾出深深的溝壑,金色光紋在它觸碰后迅速熄滅,留下死寂的灰黑色。
林澈幾乎是憑借本能轉身就跑。
他的體力不算頂尖,但此刻求生的**讓他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那些細碎的低語聲,他甚至能聽到身后影噬越來越近的喘息聲——那聲音像是無數根針在刺撓耳膜,讓他頭皮發(fā)麻。
“必須想辦法!”
林澈眼角的余光瞥見右側不遠處有一塊突兀的“巖石”。
說是巖石,其實更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透明膠質,里面包裹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正緩慢地沉浮,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星辰。
他猛地變向,沖向那塊“膠質巖”。
影噬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轉向,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調轉方向追來。
距離越來越近,林澈甚至能感覺到背后傳來的刺骨寒意,那不是溫度的冷,而是一種……意識被窺視的感覺,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試圖鉆進他的腦子里,吞噬他的記憶和想法。
“就是現在!”
在沖到膠質巖前的瞬間,林澈猛地矮身,雙腳在地面上用力一蹬——他大學時是?;@球隊的后衛(wèi),這記急停變向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動作。
身體貼著地面滑行出去,堪堪避開了影噬撲來的黑影。
“砰!”
影噬來不及剎車,狠狠撞在了膠質巖上。
透明的巖石劇烈震顫起來,里面的光點瘋狂閃爍,發(fā)出清脆的“叮咚”聲,像風鈴被撞響。
而影噬則被彈飛出去,漆黑的身體上炸開無數細小的裂口,滲出墨綠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發(fā)出“滋滋”的腐蝕聲。
“有效!”
林澈心中一喜,這東西并非無敵。
他迅速爬起來,目光掃過西周,試圖找到能利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影噬晃了晃身體,那些裂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猩紅的眼睛里閃過更加狂暴的光芒。
它再次低下頭,西肢肌肉(如果那能被稱為肌肉的話)緊繃,顯然要發(fā)動更猛烈的攻擊。
林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躲過一次。
絕望之際,他的目光落在了影噬剛才撞出的那道裂痕上——膠質巖的表面裂開了一道縫隙,里面的光點正順著縫隙往外溢,像螢火蟲一樣飄向空中。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物理規(guī)則……在這里也適用嗎?”
他想起高中物理課上學過的動量定理,想起籃球撞擊籃板時的反彈角度。
沒有時間猶豫,林澈深吸一口氣,迎著影噬沖了上去。
影噬顯然沒料到這個獵物敢主動挑釁,愣了一下,隨即張開嘴——那根本不是嘴,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里面隱約能看到破碎的畫面,像是無數記憶的碎片在翻滾。
就在兩者距離不足十米時,林澈突然向右側撲出,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剛才被影噬撞碎的、拳頭大小的膠質碎片踢向影噬的側面。
碎片帶著呼嘯聲,精準地砸在影噬愈合不久的裂口上。
“嗷!”
影噬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扭曲起來。
那道裂口再次崩開,而且比之前更大,墨綠色的汁液噴涌而出,這次卻沒有再愈合。
更詭異的是,那些從膠質巖里溢出的光點,像是受到了吸引,紛紛鉆進影噬的裂口里。
影噬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猩紅的眼睛迅速黯淡,它瘋狂地掙扎著,卻無法阻止光點的涌入。
短短十幾秒后,這頭剛才還兇神惡煞的怪物,竟化作了一團淡金色的光霧,徹底消散在空氣里,只在原地留下幾滴墨綠色的汁液,很快也被地面吸收了。
林澈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影噬消失的地方,心臟依舊狂跳。
“用……物理攻擊?”
他喃喃自語,剛才那一腳并沒有使用任何特殊力量,僅僅是利用了速度和角度,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個世界,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驚訝和警惕。
林澈猛地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灰布裙的少女站在不遠處,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梳著兩條麻花辮,辮子上系著藍色的布條。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罕見的淡紫色,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他,手里握著一根兩端系著鈴鐺的木杖,鈴鐺沒有搖晃,卻在微微發(fā)光。
少女的目光落在林澈身上時,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困惑什么。
她手中的鈴鐺輕輕顫動了一下,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沒有心相波動……你是‘無魂者’?”
少女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戒備,她后退了一步,握緊了木杖,“碎念荒原里怎么會有活的無魂者?”
林澈站起身,警惕地看著對方。
這個少女的出現很突然,但她身上沒有影噬那種危險的氣息,反而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像是冬日里曬過太陽的被子。
“心相?
無魂者?”
他捕捉到了陌生的詞匯,“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叫林澈,我想知道……怎么離開這里。”
少女聽到“離開”兩個字,眼睛里閃過一絲憐憫:“離開?
無魂者是無法離開碎念荒原的,除非被影噬吃掉,或者……”她頓了頓,淡紫色的瞳孔里映出鉛灰色的天空,“被‘流界’的風暴卷走?!?br>
她舉起木杖,指向天空中一處正在扭曲的云層:“那里就是流界的縫隙,意識流會從那里漏下來,形成心障風暴。
像你這樣沒有心相的人,一旦被卷進去,意識會被撕成碎片。”
林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那處云層確實在翻滾,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紅色,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其中掙扎、破滅。
他突然想起剛才影噬消失時化作的光霧,心里咯噔一下。
“你說的‘心相’,是什么?”
少女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判斷他是否有威脅。
片刻后,她輕輕晃動木杖,兩端的鈴鐺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淡紫色的光芒從鈴鐺里散發(fā)出來,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風鈴,風鈴無風自動,發(fā)出悅耳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心相,‘聽風鈴’?!?br>
少女說道,“在幻域,每個活著的生靈都有自己的心相,那是意識的具象。
心相能讓我們使用心源力,對抗影噬,在顯界活下去?!?br>
她看著林澈,眼神里的困惑更濃了:“可你沒有心相,也沒有心源力波動,就像……就像一團沒有意識的石頭。
但你剛才明明用‘域技’**了影噬,雖然很奇怪,不像是任何己知的域技……幻域?
顯界?
心源力?”
林澈的腦子更亂了,這些詞匯陌生又晦澀,卻隱隱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他或許真的不在原來的世界了。
少女看著他茫然的樣子,似乎放下了一些戒心。
她走近幾步,木杖上的風鈴輕輕晃動,發(fā)出柔和的光芒:“我叫蘇璃,是拾念者部落的人。
我們部落就在前面的‘回音谷’,如果你沒有地方去,可以跟我回去?!?br>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部落里的人可能不會歡迎你……無魂者,總是被當成麻煩?!?br>
林澈看著蘇璃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西周危機西伏的荒原,以及天空中那道不斷擴大的暗紅色縫隙。
他沒有選擇。
“謝謝你,蘇璃?!?br>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和迷茫,“我跟你走?!?br>
蘇璃點了點頭,轉身帶路。
她的步伐很輕,腳踩在金色裂紋的地面上,不會像林澈那樣留下痕跡,仿佛她天生就屬于這片土地。
林澈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前的“聽風鈴”心相上。
那風鈴的光芒很柔和,他能感覺到,每當風鈴響起時,周圍那些細碎的低語聲就會變得清晰一點,像是在和蘇璃交流。
“幻域……意識的世界嗎?”
他低聲自語,腦海里閃過妹妹躺在病床上的臉,心臟一陣抽痛。
不管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什么是心相,他必須活下去。
他要找到回家的路。
遠處,鉛灰色的天空中,那道暗紅色的縫隙又擴大了幾分,隱約有更恐怖的咆哮聲從里面?zhèn)鱽?,像是有什么東西即將掙脫束縛。
碎念荒原上的金色裂紋,不知何時變得黯淡了許多。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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