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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漿洗房的毒米香

掖庭權(quán)謀:從罪女到六宮掌事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漫過蘇硯跪在青石板上的膝蓋。

濕透的粗布裙下,早己磨破的皮肉滲出血絲,又被雨水沖刷,只留下刺骨的麻木和灼痛。

“罪婢蘇硯!”

尖厲的咒罵穿透雨幕。

漿洗房掌事趙婆的檀木拐棍“篤”地一聲,狠狠戳在她腳邊的水洼里,泥漿瞬間濺污了她染血的裙角。

那張橫肉遍布的臉在雨簾后扭曲:“貴人晨起的熏香粉里摻了蕁麻籽粉!

臉腫得不成樣子!

說!

是不是你這賤手偷換的?!”

蘇硯低垂的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身后漿洗房敞開的門內(nèi),無數(shù)道目光黏在她背上——昨夜,她被臨時抽調(diào)去為昭儀娘娘熨燙那件御賜的蜀錦襦裙,滿宮皆知那位是皇上新得的“解語花”。

此刻,趙婆的指控像淬了毒的針,精準(zhǔn)地刺向她“罪臣之女”的烙印。

“趙嬤嬤明鑒,”她抬起頭,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聲音被雨聲壓得極低,眼尾卻帶著一絲幾近無力的弧度,“奴婢昨日遞送熏香粉前,是林掌事親自驗的封?!?br>
廊下陰影里,適時傳來一聲輕慢的嗤笑。

林素款款從朱漆柱后走出,蔥綠繡金的宮裝纖塵不染,傘沿垂下的珍珠串隨著她抬腕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指尖捏著絲帕,虛掩著唇,聲音甜膩卻冰涼:“蘇妹妹這話,倒像是我故意放水了?

我不過是按規(guī)矩查驗封條完好罷了——難不成,你指望我能隔著瓷罐,聞出里頭混了要命的蕁麻籽?”

她尾音上挑,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竊竊私語立刻從門內(nèi)涌出,像毒蛇般鉆進蘇硯耳中。

“嘖嘖,蘇侍郎的女兒,手腳就是不干凈…當(dāng)年蘇家通敵,闔府抄斬,就剩她這根賤苗…五歲就進了掖庭,骨子里就是臟的!”

喉間一股腥甜涌上,又被蘇硯死死咽下。

雨水砸進地上的水洼,倒映出她毫無血色的臉。

恍惚間,父親被鎖鏈拖出府門那日的景象重現(xiàn)——玄色官袍浸透暗紅,他卻竭力彎腰,用染血的手指抹去她臉上的淚痕:“硯兒,記住,活著,才能翻盤?!?br>
“拖去柴房!”

趙婆的拐棍帶著風(fēng)聲,重重砸在蘇硯肩頭,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嘴硬是吧?

等明兒天亮了,看你的骨頭硬,還是掖庭的刑具硬!”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撲上來,粗暴地將她架起。

就在身體離地的瞬間,暴雨勢頭驟然轉(zhuǎn)急。

冰冷的雨點砸在她后頸,卻在經(jīng)過鼻尖時,卷來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藥香——混著漿洗房蒸騰的熱氣,像極了上月她替掌事們熬安神湯時,趙婆特意吩咐多加的那味“龍腦”。

她猛地側(cè)過頭,目光銳利如刀,掃向墻角。

那里立著一個半人高的舊木桶,桶壁濕漉漉地反著水光,粘著星星點點的、己經(jīng)干涸發(fā)硬的米漿痕跡——那是負(fù)責(zé)清洗的小荷今早用過的桶。

此刻,那丫頭正拼命縮在人群最后面,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當(dāng)蘇硯的目光刺過來時,她觸電般別開臉,耳垂卻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砰!”

柴房腐朽的木門被重重摔上,隔絕了最后一絲天光。

借著門縫透入的慘淡月光,蘇硯瞥見了趙婆轉(zhuǎn)身時露出的鞋尖——那雙簇新的軟底繡鞋上,并蒂蓮的紋樣,正是三日前林素“賞”下的。

濃重的霉味和濕稻草的腐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確認(rèn)門外的腳步聲和議論聲徹底消失,蘇硯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拳。

她挪到墻角,借著月光,小心翼翼地從袖中捻出半片不起眼的碎布——那是被拖走時,她假作踉蹌撞向米漿桶,用指甲尖飛快刮蹭下來的。

碎布上沾著幾粒干結(jié)的米漿細(xì)屑。

蘇硯屏住呼吸,將它湊到鼻端。

除了米漿特有的酸餿氣,一絲極淡、卻不容錯辨的苦澀藥香,頑固地縈繞其上。

“龍腦…”她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冰冷的眸子里,所有碎片瞬間拼合。

三日前,林素“特意”將熨燙昭儀新衣的“美差”派給她:“你手最穩(wěn),莫辜負(fù)我一番‘看重’?!?br>
昨日辰時,小荷端著米漿桶慌慌張張從她身邊跑過,桶沿晃出的漿水濺濕了她的鞋面,那丫頭道歉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還有那罐熏香粉——遞到昭儀面前時,封條完好無損,可掀開蓋子,細(xì)**末中,分明摻雜著幾星難以察覺的暗黃顆粒。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在死寂的柴房中響起。

蘇硯將碎布仔細(xì)塞進衣襟最里層,緊貼著心口。

林素要的,從來不是她這條賤命。

是要把這“毒害主位”的罪名死死扣在她頭上,再順藤摸瓜,把當(dāng)年父親“私通北戎”的舊案重新翻出來,徹底碾碎蘇家最后一點痕跡。

可惜,林素忘了,或者說根本不屑去想。

蘇硯在掖庭這九年,掙扎在污泥里,唯一練就的本事,就是“看”。

看趙婆收了那雙繡鞋后,對她愈發(fā)苛刻的刁難。

看小荷被林素的心腹大丫頭擰著胳膊拖到暗處時,那瞬間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神。

看那熏香粉罐口封條的印記,是用林素最鐘愛的螺子黛點染——而螺子黛那獨特的、混合了花蜜的冷香,與龍腦的苦辛交融,正是方才米漿細(xì)屑上揮之不去的味道!

后半夜,雨終于停了。

死寂籠罩著掖庭。

蘇硯摸黑,將那塊關(guān)鍵的碎布深深埋進角落最干爽的稻草堆底。

指尖在枯草中劃過,意外觸碰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瓷片。

冰冷的觸感讓她指尖一頓。

她捏起瓷片,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早己傷痕累累的掌心,劃開一道新的口子。

溫?zé)岬难橛砍?,濃重的鐵銹味在潮濕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黑暗中,蘇硯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明天天亮,林素會帶著人,像看一條待宰的狗一樣審問她。

會讓她跪在眾目睽睽的烈日下,會逼著她“認(rèn)罪”,會欣賞她最后的崩潰。

可她蘇硯,偏要在這死局里,撕開一條生路。

她要讓所有人,尤其是林素,看清楚——這盤棋,執(zhí)子的人,該換了!

“咚——!”

遠(yuǎn)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打更聲,驚飛了檐下棲息的雨燕。

蘇硯伸出舌尖,輕輕舔去唇邊沾染的、屬于自己的鮮血,咸腥味在口中化開。

父親,硯兒記得。

活著,翻盤。

離天亮,只剩三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