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紅樓
紅樓又夢
周末的陽光從窗簾縫里鉆進(jìn)來，斜斜地打在我臉上。
我翻了個身，懷里還抱著那本翻得邊角都卷了的《紅樓夢》。
這書我看了多少遍？
數(shù)不清了。
每次看，心里都有點(diǎn)不一樣。
這次看到第三十二回，寶玉對黛玉說“你放心”，兩人在沁芳閘橋邊掏心窩子說話，看得我首嘆氣。
“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把書往沙發(fā)上一扔，“一個不敢明講，一個愛使小性兒，真是急死個人?！?br>
我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打算去廚房泡杯茶。
剛邁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像是被人猛地拽進(jìn)了旋渦。
天旋地轉(zhuǎn)，耳朵嗡嗡響，腳底發(fā)空，整個人像片葉子被風(fēng)卷走。
我想喊，卻發(fā)不出聲，意識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再睜眼時(shí)，頭頂是粉色的紗帳，輕飄飄地垂著，隨風(fēng)微微晃動。
我眨了眨眼，心想：誰把我床換了？
“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聲輕柔的呼喚從旁邊傳來。
我側(cè)過頭，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站在床邊，手里端著個青瓷碗，冒著熱氣。
她穿著藕荷色比甲，下頭是月白裙，打扮得干凈利落。
“這是哪兒？”
我嗓子有點(diǎn)啞。
“瀟湘館啊?！?br>
她連忙把碗放在床頭小幾上，“昨兒傍晚您在院子里看書，突然身子一歪就倒了。
可把我們嚇壞了，趕緊叫了太醫(yī)來瞧，說是受了風(fēng)，又思慮過重，得靜養(yǎng)幾天?！?br>
我盯著她：“你是……奴婢紫鵑，服侍您的?！?br>
她低頭答道。
我腦子里“轟”地一下。
瀟湘館？
紫鵑？
林黛玉？
我慢慢坐起來，環(huán)顧西周。
竹簾半卷，窗外幾竿翠竹沙沙作響。
屋子里擺設(shè)清雅，案上擱著筆墨紙硯，墻角一架琴，旁邊立著個細(xì)頸瓷瓶，插著幾枝剛開的白菊。
一切都和書里寫的一模一樣。
“紫鵑?！?br>
我壓低聲音，“我現(xiàn)在……是不是林黛玉？”
她一愣，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疑惑：“姑娘，您怎么問這個？
您當(dāng)然是林姑娘啊?！?br>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掐進(jìn)掌心——疼。
不是夢。
“我……剛才腦子有點(diǎn)亂?！?br>
我緩了緩，“一時(shí)想不起事兒來?！?br>
紫鵑點(diǎn)點(diǎn)頭，沒多問，只說：“藥還溫著，您趁熱喝了，好得快些?！?br>
我接過碗，聞了聞，一股苦味兒沖上來。
喝了一口，果然又苦又澀。
“難喝?！?br>
我皺眉。
紫鵑笑了：“良藥苦口嘛。
您以前最不愛喝藥，每次都得勸半天?！?br>
我看著她笑，忽然覺得踏實(shí)了些。
這丫頭不光模樣周正，說話也貼心。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今兒是初三，昨兒酉時(shí)倒下的?！?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
農(nóng)歷初三，天氣微涼，竹影婆娑。
這一切太真實(shí)了，不可能是做夢。
“外頭誰在管事兒？
老**還好嗎？”
我試探著問。
“老**精神好著呢。
今早還派人來問您醒了沒有。
王夫人也惦記著，讓廚房燉了燕窩送來?！?br>
我心里一松。
看來劇情還沒開始亂。
賈母健在，王夫人當(dāng)家，府里還算太平。
“寶玉呢？”
我問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急。
紫鵑抿嘴一笑：“他昨兒來過三趟，聽說您暈了，飯都沒吃好。
今兒一早就又來了，被老**叫去說話才走的?！?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接話。
寶玉……那個在書里看了十幾年的人，現(xiàn)在就在同一個院子里走動，呼**同樣的空氣。
“我想坐一會兒?！?br>
我說。
紫鵑扶我靠在迎枕上，又給我掖了掖被角。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心里漸漸安定下來。
不管怎么說，先穩(wěn)住陣腳。
既來之，則安之。
“紫鵑，我有些事想問問你?！?br>
我拉著她的手，“別嫌我啰嗦?！?br>
“您說，奴婢聽著呢?！?br>
“我……從小在這兒長大？”
“可不是嘛。”
她坐下來說，“您六歲上跟著老****，一首住在園子里。
前幾年老爺在任上，您獨(dú)個兒住這兒，后來老**心疼您孤單，讓您搬進(jìn)了大觀園?！?br>
“那我爹……姑老爺在蘇州做官，去年升了巡鹽御史，年底才回京述職?！?br>
我心里一動。
林如海還在任上，那意味著——離黛玉真正的大劫，還有幾年時(shí)間。
“府里都有誰常來走動？”
“除了老**、**們，***來得最多。
寶姑娘、云姑娘、三姑娘她們也常來串門。
前兒還說要辦詩社呢。”
我點(diǎn)頭。
探春起海棠詩社是在七十三回左右，按年份推算，應(yīng)該是兩年后的事。
現(xiàn)在一切還在初期，風(fēng)平浪靜。
“我平時(shí)都做些什么？”
我問。
“看書、寫字、畫畫，偶爾彈彈琴。
您最愛讀李義山的詩，也喜歡臨《蘭亭序》。
天氣好時(shí)去園子里走走，找姐妹們說說話。”
我笑了笑：“聽起來挺閑的?！?br>
“您身子弱，大夫說不宜勞神，所以老**不讓您管事?！?br>
正說著，外頭腳步聲響，一個小丫頭掀簾進(jìn)來：“紫鵑姐姐，***來了，在外頭等著呢?！?br>
紫鵑看了我一眼：“見不見？”
我心跳快了半拍：“見吧?！?br>
她出去迎人，我趕緊理了理頭發(fā)，又拉了拉衣襟。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眉尖若蹙，眼波似水——真是林黛玉的臉。
簾子一掀，寶玉走了進(jìn)來。
他穿一件秋香色團(tuán)花錦袍，外罩鴉青緞面鶴氅，頭上束著嵌玉金冠，腳下是青緞粉底小朝靴。
面容清俊，眼神明亮，嘴角含笑，活脫脫從書頁里走出來的人。
“林妹妹！”
他快步上前，“可好些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好多了，勞你掛念。”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不燙了。
昨兒可嚇?biāo)牢伊?，一聽你暈了，我連書都扔了就跑過來。”
“讓你擔(dān)心了?！?br>
我低聲說。
“你要是有個好歹，我……”他頓了頓，沒說完，只輕輕嘆了口氣。
我抬眼看他。
這不是演戲，他的擔(dān)憂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知道他是個多情種子，這一刻的關(guān)切也不假。
“我沒事?！?br>
我說，“就是有點(diǎn)頭暈，歇兩天就好?！?br>
他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落在桌上的藥碗上：“藥喝完了？”
“剛喝完，苦死了?！?br>
他笑了：“我記得你說‘藥氣比藥味兒還難聞’，寧可餓著也不肯喝。”
我一怔。
這話是原著里黛玉說的，他竟記得這么清楚。
“小時(shí)候不懂事。”
我避開他的視線，“現(xiàn)在知道該聽大夫的話了。”
他靜靜看著我，忽然說：“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br>
我心里一緊：“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
他歪著頭想了想，“往常你總愛說‘我不過是個外人’，今兒倒肯說‘歇兩天就好’了?！?br>
我笑了：“病了一場，想通了些事。
活著不容易，何必總跟自己過不去?！?br>
他眼睛一亮：“這話我喜歡聽。
林妹妹，你要是能一首這樣想就好了?！?br>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外頭風(fēng)吹竹葉，沙沙作響。
“等你好利索了，咱們?nèi)@子里走走？”
他說，“前頭新開了幾處景致，你還沒見過呢?！?br>
“好啊?！?br>
我答應(yīng)，“我也悶壞了。”
他高興起來：“那說定了。
明兒天氣好，我來接你?！?br>
“別太早，我怕冷。”
“知道，日頭出來后再來?！?br>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府里的瑣事：老**賞了新茶，王熙鳳生了兒子，薛蟠又闖了禍……我一邊聽一邊應(yīng)著，心里飛快盤算。
這些事，有的書里提過，有的沒寫。
但大致脈絡(luò)沒錯。
這意味著，這個世界是按照原著軌跡運(yùn)行的。
那我能不能改變點(diǎn)什么？
比如，讓黛玉活得久一點(diǎn)？
讓寶玉少些傷心？
甚至……改變那個悲慘的結(jié)局？
可我又立刻警醒。
歷史慣性有多強(qiáng)？
一個人的穿越就能扭轉(zhuǎn)命運(yùn)嗎？
萬一**手太多，反而加速了悲劇呢？
“林妹妹，你在想什么？”
寶玉看我出神。
“沒什么?！?br>
我搖頭，“只是覺得，能這樣坐著說話，挺好的?！?br>
他笑了：“是啊。
有時(shí)候我在想，要是能一首這樣，該多好。”
我看著他。
陽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他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嗎？
知道最后“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結(jié)局嗎？
不知道。
所以他還能笑，還能盼著明天帶我去逛園子。
而我知道。
這份預(yù)知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我不想活成一個只會咳血、焚稿斷癡情的影子。
我要活下去，清醒地、主動地活下去。
“寶玉?！?br>
我忽然說，“人這一輩子，最怕的是什么？”
他一愣：“怕什么？”
“怕來不及?！?br>
我說，“怕想做的事沒做，想見的人沒見，想說的話……憋在心里一輩子。”
他若有所思：“那你現(xiàn)在，有什么想做的？”
我望著窗外那片竹林：“我想讀書，想學(xué)本事，想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我不想整天關(guān)在屋里，光靠別人施舍一點(diǎn)關(guān)懷過日子?！?br>
他盯著我，眼神越來越亮：“林妹妹，你這話……真讓我歡喜?！?br>
“為什么？”
“因?yàn)槟憬K于不再把自己當(dāng)個弱不禁風(fēng)的病美人了。”
他笑著說，“你該有你的志氣?！?br>
我心頭一熱。
原來他也厭倦了那些虛情假意的憐惜。
“那你支持我？”
我問。
“當(dāng)然?！?br>
他斬釘截鐵，“你要做什么，我都替你遮著擋著?！?br>
我笑了。
這一刻，我覺得我不是在演黛玉，而是在以她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紫鵑端了碗蓮子羹進(jìn)來，見我們說得熱鬧，笑著問：“兩位主子聊什么呢，這么開心？”
“我們在商量以后的事?！?br>
寶玉說。
“以后？”
紫鵑看看我，又看看他。
“對。”
我看向他們，“從今往后，我不光要養(yǎng)好身子，還要學(xué)管家、學(xué)算賬、學(xué)詩詞之外的本事。
我不想一輩子被人叫‘病西施’?！?br>
紫鵑瞪大眼：“姑娘，您……怎么，不信我能行？”
她連忙搖頭：“不是不信，是……太意外了。
您以前從不說這種話。”
“人總會變的。”
我說，“我不想再為了一句話哭一晚上，也不想再因?yàn)橐粓鲲L(fēng)就躺半個月。
我要對自己狠一點(diǎn)。”
寶玉鼓掌：“說得好！
這才該是林妹妹?！?br>
紫鵑猶豫了一下：“可老**那邊……我去說?！?br>
寶玉拍拍**，“就說是我攛掇的，讓她練字強(qiáng)身，陶冶性情?！?br>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
有他在前面擋著，我能少很多麻煩。
“那……從明天開始？”
我問。
“從明天開始?！?br>
他笑，“我陪你晨起讀書?！?br>
我們相視而笑。
那一刻，我仿佛看見一條新路，在眼前緩緩鋪開。
傍晚，寶玉走了。
紫鵑伺候我洗漱，一邊忍不住問：“姑娘，您今兒真是……大變樣了?！?br>
“不好嗎？”
“好，太好了！”
她眼里閃著光，“奴婢伺候您三年，天天看您愁眉不展，心疼都來不及。
如今您肯為自己打算，我比什么都高興?！?br>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咱們主仆一心，好好過日子?！?br>
她用力點(diǎn)頭：“嗯！”
夜深了，我躺在榻上，聽著窗外蟲鳴。
這個時(shí)代沒有手機(jī)，沒有網(wǎng)絡(luò)，沒有外賣，可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shí)。
我不是來扮演黛玉的，我是來救她的。
也是救我自己。
我翻了個身，懷里還抱著那本翻得邊角都卷了的《紅樓夢》。
這書我看了多少遍？
數(shù)不清了。
每次看，心里都有點(diǎn)不一樣。
這次看到第三十二回，寶玉對黛玉說“你放心”，兩人在沁芳閘橋邊掏心窩子說話，看得我首嘆氣。
“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把書往沙發(fā)上一扔，“一個不敢明講，一個愛使小性兒，真是急死個人?！?br>
我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打算去廚房泡杯茶。
剛邁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像是被人猛地拽進(jìn)了旋渦。
天旋地轉(zhuǎn)，耳朵嗡嗡響，腳底發(fā)空，整個人像片葉子被風(fēng)卷走。
我想喊，卻發(fā)不出聲，意識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再睜眼時(shí)，頭頂是粉色的紗帳，輕飄飄地垂著，隨風(fēng)微微晃動。
我眨了眨眼，心想：誰把我床換了？
“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聲輕柔的呼喚從旁邊傳來。
我側(cè)過頭，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站在床邊，手里端著個青瓷碗，冒著熱氣。
她穿著藕荷色比甲，下頭是月白裙，打扮得干凈利落。
“這是哪兒？”
我嗓子有點(diǎn)啞。
“瀟湘館啊?！?br>
她連忙把碗放在床頭小幾上，“昨兒傍晚您在院子里看書，突然身子一歪就倒了。
可把我們嚇壞了，趕緊叫了太醫(yī)來瞧，說是受了風(fēng)，又思慮過重，得靜養(yǎng)幾天?！?br>
我盯著她：“你是……奴婢紫鵑，服侍您的?！?br>
她低頭答道。
我腦子里“轟”地一下。
瀟湘館？
紫鵑？
林黛玉？
我慢慢坐起來，環(huán)顧西周。
竹簾半卷，窗外幾竿翠竹沙沙作響。
屋子里擺設(shè)清雅，案上擱著筆墨紙硯，墻角一架琴，旁邊立著個細(xì)頸瓷瓶，插著幾枝剛開的白菊。
一切都和書里寫的一模一樣。
“紫鵑?！?br>
我壓低聲音，“我現(xiàn)在……是不是林黛玉？”
她一愣，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疑惑：“姑娘，您怎么問這個？
您當(dāng)然是林姑娘啊?！?br>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掐進(jìn)掌心——疼。
不是夢。
“我……剛才腦子有點(diǎn)亂?！?br>
我緩了緩，“一時(shí)想不起事兒來?！?br>
紫鵑點(diǎn)點(diǎn)頭，沒多問，只說：“藥還溫著，您趁熱喝了，好得快些?！?br>
我接過碗，聞了聞，一股苦味兒沖上來。
喝了一口，果然又苦又澀。
“難喝?！?br>
我皺眉。
紫鵑笑了：“良藥苦口嘛。
您以前最不愛喝藥，每次都得勸半天?！?br>
我看著她笑，忽然覺得踏實(shí)了些。
這丫頭不光模樣周正，說話也貼心。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今兒是初三，昨兒酉時(shí)倒下的?！?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
農(nóng)歷初三，天氣微涼，竹影婆娑。
這一切太真實(shí)了，不可能是做夢。
“外頭誰在管事兒？
老**還好嗎？”
我試探著問。
“老**精神好著呢。
今早還派人來問您醒了沒有。
王夫人也惦記著，讓廚房燉了燕窩送來?！?br>
我心里一松。
看來劇情還沒開始亂。
賈母健在，王夫人當(dāng)家，府里還算太平。
“寶玉呢？”
我問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急。
紫鵑抿嘴一笑：“他昨兒來過三趟，聽說您暈了，飯都沒吃好。
今兒一早就又來了，被老**叫去說話才走的?！?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接話。
寶玉……那個在書里看了十幾年的人，現(xiàn)在就在同一個院子里走動，呼**同樣的空氣。
“我想坐一會兒?！?br>
我說。
紫鵑扶我靠在迎枕上，又給我掖了掖被角。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心里漸漸安定下來。
不管怎么說，先穩(wěn)住陣腳。
既來之，則安之。
“紫鵑，我有些事想問問你?！?br>
我拉著她的手，“別嫌我啰嗦?！?br>
“您說，奴婢聽著呢?！?br>
“我……從小在這兒長大？”
“可不是嘛。”
她坐下來說，“您六歲上跟著老****，一首住在園子里。
前幾年老爺在任上，您獨(dú)個兒住這兒，后來老**心疼您孤單，讓您搬進(jìn)了大觀園?！?br>
“那我爹……姑老爺在蘇州做官，去年升了巡鹽御史，年底才回京述職?！?br>
我心里一動。
林如海還在任上，那意味著——離黛玉真正的大劫，還有幾年時(shí)間。
“府里都有誰常來走動？”
“除了老**、**們，***來得最多。
寶姑娘、云姑娘、三姑娘她們也常來串門。
前兒還說要辦詩社呢。”
我點(diǎn)頭。
探春起海棠詩社是在七十三回左右，按年份推算，應(yīng)該是兩年后的事。
現(xiàn)在一切還在初期，風(fēng)平浪靜。
“我平時(shí)都做些什么？”
我問。
“看書、寫字、畫畫，偶爾彈彈琴。
您最愛讀李義山的詩，也喜歡臨《蘭亭序》。
天氣好時(shí)去園子里走走，找姐妹們說說話。”
我笑了笑：“聽起來挺閑的?！?br>
“您身子弱，大夫說不宜勞神，所以老**不讓您管事?！?br>
正說著，外頭腳步聲響，一個小丫頭掀簾進(jìn)來：“紫鵑姐姐，***來了，在外頭等著呢?！?br>
紫鵑看了我一眼：“見不見？”
我心跳快了半拍：“見吧?！?br>
她出去迎人，我趕緊理了理頭發(fā)，又拉了拉衣襟。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眉尖若蹙，眼波似水——真是林黛玉的臉。
簾子一掀，寶玉走了進(jìn)來。
他穿一件秋香色團(tuán)花錦袍，外罩鴉青緞面鶴氅，頭上束著嵌玉金冠，腳下是青緞粉底小朝靴。
面容清俊，眼神明亮，嘴角含笑，活脫脫從書頁里走出來的人。
“林妹妹！”
他快步上前，“可好些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好多了，勞你掛念。”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不燙了。
昨兒可嚇?biāo)牢伊?，一聽你暈了，我連書都扔了就跑過來。”
“讓你擔(dān)心了?！?br>
我低聲說。
“你要是有個好歹，我……”他頓了頓，沒說完，只輕輕嘆了口氣。
我抬眼看他。
這不是演戲，他的擔(dān)憂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知道他是個多情種子，這一刻的關(guān)切也不假。
“我沒事?！?br>
我說，“就是有點(diǎn)頭暈，歇兩天就好?！?br>
他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落在桌上的藥碗上：“藥喝完了？”
“剛喝完，苦死了?！?br>
他笑了：“我記得你說‘藥氣比藥味兒還難聞’，寧可餓著也不肯喝。”
我一怔。
這話是原著里黛玉說的，他竟記得這么清楚。
“小時(shí)候不懂事。”
我避開他的視線，“現(xiàn)在知道該聽大夫的話了。”
他靜靜看著我，忽然說：“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br>
我心里一緊：“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
他歪著頭想了想，“往常你總愛說‘我不過是個外人’，今兒倒肯說‘歇兩天就好’了?！?br>
我笑了：“病了一場，想通了些事。
活著不容易，何必總跟自己過不去?！?br>
他眼睛一亮：“這話我喜歡聽。
林妹妹，你要是能一首這樣想就好了?！?br>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外頭風(fēng)吹竹葉，沙沙作響。
“等你好利索了，咱們?nèi)@子里走走？”
他說，“前頭新開了幾處景致，你還沒見過呢?！?br>
“好啊?！?br>
我答應(yīng)，“我也悶壞了。”
他高興起來：“那說定了。
明兒天氣好，我來接你?！?br>
“別太早，我怕冷。”
“知道，日頭出來后再來?！?br>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府里的瑣事：老**賞了新茶，王熙鳳生了兒子，薛蟠又闖了禍……我一邊聽一邊應(yīng)著，心里飛快盤算。
這些事，有的書里提過，有的沒寫。
但大致脈絡(luò)沒錯。
這意味著，這個世界是按照原著軌跡運(yùn)行的。
那我能不能改變點(diǎn)什么？
比如，讓黛玉活得久一點(diǎn)？
讓寶玉少些傷心？
甚至……改變那個悲慘的結(jié)局？
可我又立刻警醒。
歷史慣性有多強(qiáng)？
一個人的穿越就能扭轉(zhuǎn)命運(yùn)嗎？
萬一**手太多，反而加速了悲劇呢？
“林妹妹，你在想什么？”
寶玉看我出神。
“沒什么?！?br>
我搖頭，“只是覺得，能這樣坐著說話，挺好的?！?br>
他笑了：“是啊。
有時(shí)候我在想，要是能一首這樣，該多好。”
我看著他。
陽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他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嗎？
知道最后“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結(jié)局嗎？
不知道。
所以他還能笑，還能盼著明天帶我去逛園子。
而我知道。
這份預(yù)知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我不想活成一個只會咳血、焚稿斷癡情的影子。
我要活下去，清醒地、主動地活下去。
“寶玉?！?br>
我忽然說，“人這一輩子，最怕的是什么？”
他一愣：“怕什么？”
“怕來不及?！?br>
我說，“怕想做的事沒做，想見的人沒見，想說的話……憋在心里一輩子。”
他若有所思：“那你現(xiàn)在，有什么想做的？”
我望著窗外那片竹林：“我想讀書，想學(xué)本事，想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我不想整天關(guān)在屋里，光靠別人施舍一點(diǎn)關(guān)懷過日子?！?br>
他盯著我，眼神越來越亮：“林妹妹，你這話……真讓我歡喜?！?br>
“為什么？”
“因?yàn)槟憬K于不再把自己當(dāng)個弱不禁風(fēng)的病美人了。”
他笑著說，“你該有你的志氣?！?br>
我心頭一熱。
原來他也厭倦了那些虛情假意的憐惜。
“那你支持我？”
我問。
“當(dāng)然?！?br>
他斬釘截鐵，“你要做什么，我都替你遮著擋著?！?br>
我笑了。
這一刻，我覺得我不是在演黛玉，而是在以她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紫鵑端了碗蓮子羹進(jìn)來，見我們說得熱鬧，笑著問：“兩位主子聊什么呢，這么開心？”
“我們在商量以后的事?！?br>
寶玉說。
“以后？”
紫鵑看看我，又看看他。
“對。”
我看向他們，“從今往后，我不光要養(yǎng)好身子，還要學(xué)管家、學(xué)算賬、學(xué)詩詞之外的本事。
我不想一輩子被人叫‘病西施’?！?br>
紫鵑瞪大眼：“姑娘，您……怎么，不信我能行？”
她連忙搖頭：“不是不信，是……太意外了。
您以前從不說這種話。”
“人總會變的。”
我說，“我不想再為了一句話哭一晚上，也不想再因?yàn)橐粓鲲L(fēng)就躺半個月。
我要對自己狠一點(diǎn)。”
寶玉鼓掌：“說得好！
這才該是林妹妹?！?br>
紫鵑猶豫了一下：“可老**那邊……我去說?！?br>
寶玉拍拍**，“就說是我攛掇的，讓她練字強(qiáng)身，陶冶性情?！?br>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
有他在前面擋著，我能少很多麻煩。
“那……從明天開始？”
我問。
“從明天開始?！?br>
他笑，“我陪你晨起讀書?！?br>
我們相視而笑。
那一刻，我仿佛看見一條新路，在眼前緩緩鋪開。
傍晚，寶玉走了。
紫鵑伺候我洗漱，一邊忍不住問：“姑娘，您今兒真是……大變樣了?！?br>
“不好嗎？”
“好，太好了！”
她眼里閃著光，“奴婢伺候您三年，天天看您愁眉不展，心疼都來不及。
如今您肯為自己打算，我比什么都高興?！?br>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咱們主仆一心，好好過日子?！?br>
她用力點(diǎn)頭：“嗯！”
夜深了，我躺在榻上，聽著窗外蟲鳴。
這個時(shí)代沒有手機(jī)，沒有網(wǎng)絡(luò)，沒有外賣，可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shí)。
我不是來扮演黛玉的，我是來救她的。
也是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