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煤爐燒得噼啪響，卻暖不透滿屋的寒氣。，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不及格成績單，耳朵里是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從他記事起，這個家就沒消停過。父親陳建軍是水泥廠的下崗工人，整日酗酒，脾氣暴躁，輸了錢就回家摔東西；母親林秀蓮在菜市場擺攤，起早貪黑，卻永遠填不滿家里的窟窿，怨氣像老房子的霉斑，爬滿了每一寸角落?！澳銈€窩囊廢！除了喝酒**還會干什么！兒子都快養(yǎng)不起了！”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地劃破寂靜的夜?！袄献羽B(yǎng)不起？你嫌老子窮，你走??！跟著有錢人過??！”父親紅著眼，一把掀翻了桌上的搪瓷碗，滾燙的玉米粥灑在水泥地上，濺起的燙點落在陳望野的手背上，他卻像沒知覺一樣，死死咬著嘴唇。。習(xí)慣了父親的拳頭，習(xí)慣了母親的眼淚，習(xí)慣了鄰居們同情又嫌棄的目光，習(xí)慣了自已像墻角的野草，沒人管，沒人問，在寒風(fēng)里自生自滅。，父親的罵聲，母親的哭聲，夾雜著鍋碗瓢盆破碎的聲音，像一把把鈍刀，割著陳望野的神經(jīng)。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炕頭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凜冽的北風(fēng)瞬間灌進衣領(lǐng)，刮在臉上生疼。小城的冬夜漆黑一片，只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拉長了他瘦小的影子。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拼命地跑，跑過坑坑洼洼的胡同，跑過結(jié)了冰的小河，跑過空蕩蕩的街道，直到再也跑不動，癱坐在河邊的枯草地上。

河水凍得硬邦邦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五塊錢，是母親偷偷塞給他的早飯錢。他看著遠處自家平房透出的燈光，那燈光不再是溫暖的，而是像一個牢籠，困住了他十幾年的人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父親粗暴的呼喊聲，帶著怒意：“陳望野！你給我回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那聲音像一根導(dǎo)火索，徹底點燃了少年心底的叛逆。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三年的小城，眼里沒有留戀，只有決絕。

他要走。

離開這個沒有溫度的家，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小城，去遠方，去任何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少年的腳步，踩碎了河邊的薄冰，也踩碎了過往的人生。他順著鐵路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鐵軌延伸向遠方，看不見盡頭，就像他未知的前路。

北風(fēng)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打在他的臉上。他裹緊了舊棉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茫茫夜色，走向一場長達半生的漂泊。

他不知道，這一走，就是二十五年。

他更不知道，這場跨越萬里的塵途，會讓他嘗盡人間冷暖，歷經(jīng)生死離別，最終，才懂得什么是家，什么是愛，什么是值得堅守的一生。

陳望野沿著鐵路走了半夜，天快亮?xí)r，終于看到了小城郊外的火車站。

這是一個小站，只有兩趟綠皮火車經(jīng)過，一趟南下，一趟北上。他攥著兜里的五塊錢，躲在站臺的角落，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背著大包小包外出打工的農(nóng)民工，有抱著孩子回娘家的婦女，有背著書包上學(xué)的學(xué)生，每個人都有目的地，只有他，像一片無根的浮萍，不知道該漂向何方。

火車鳴著汽笛緩緩駛來，墨綠色的車身，斑駁的油漆，車窗里擠滿了人，嘈雜的聲音隔著玻璃都能聽見。這是南下的火車，開往南方的大城市，聽說那里遍地是機會，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飽飯，就能賺錢。

陳望野咬了咬牙，趁著檢票員不注意，跟著人流擠上了火車。

沒有票，沒有座位，他只能擠在兩節(jié)車廂的連接處，靠著冰冷的鐵皮墻壁?；疖囬_動的瞬間，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小城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里。

心里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解脫的輕松。

車廂里彌漫著煙味、汗味、泡面味，混雜在一起，難聞卻又充滿了人間煙火。身邊的大叔扛著蛇皮袋，里面裝著被褥和工具，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和旁邊的人聊著天，說要去南方的工地搬磚，一天能賺五十塊。

五十塊！

陳望野的眼睛亮了。在小城，母親擺攤一天，也賺不到十塊錢。他心里燃起了希望，只要能干活，能賺錢，他就能活下去，就能再也不用看父親的臉色，再也不用聽父母的爭吵。

火車搖搖晃晃，一路向南。

他餓了，就啃一口兜里揣的干饅頭；渴了，就去接火車上的自來水；困了，就靠著墻壁瞇一會兒。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沒有人在意這個沉默的少年。

中途，列車員查票，他嚇得躲進廁所，鎖上門，屏住呼吸，聽著列車員的腳步聲走遠，才敢松一口氣。他知道自已逃票不對，可他沒有錢，除了逃，別無選擇。

火車開了整整兩天兩夜，最終停在了一座陌生的大城市——江城。

走出火車站的那一刻，陳望野徹底懵了。

高樓大廈拔地而起，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霓虹燈閃爍，晃得他睜不開眼。街上的人穿著光鮮亮麗，步履匆匆，沒有人看他一眼，他像一只誤入繁華森林的土撥鼠，渺小，卑微，手足無措。

這就是南方的大城市嗎？

比他想象中還要大，還要繁華，卻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攥緊兜里僅剩的兩塊錢，站在人潮洶涌的廣場上，看著四周陌生的一切，第一次，對自已離家的決定產(chǎn)生了一絲動搖。

可他回頭望了望北方的方向，那里沒有他的家，只有無盡的痛苦。

他不能回去。

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

少年深吸一口氣，邁開腿，走進了這座吞沒他的城市，開啟了他在異鄉(xiāng)的第一站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