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著光亮的那方
,陜北的雨下得沒個頭,天像是破了個洞,從后晌一直澆到擦黑。張家峁村東頭那孔土**里,煤油燈芯一蹦一蹦,把人影晃得七扭八歪。**國蹲在**外的磨盤上,雨水順著后脖頸子往下灌,衣裳早貼在了身上,他一動不動,手里的煙早滅了,他還死死捏著,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他不是不想進(jìn)去,他是不敢,翠平在里頭生孩子,喊了整整一后晌,那一聲比一聲瘆人,他聽著,腿就軟得站不住。成親三年,翠平跟著他受窮,沒吃過幾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像樣的新衣裳,好不容易懷上娃,臨到生,他卻只能蹲在雨里干等著,他恨自已沒用。他娘王桂香端著一盆熱水,從他身邊匆匆跑過,盆里的水濺出來,燙在他手背上,他半點沒覺出疼,王桂香跑進(jìn)去,又慌慌張張跑出來,再進(jìn)去時,盆里的水紅了,紅得刺眼。**國騰地一下站起來,腿一軟,又重重蹲了下去?!敖▏?!建國你快進(jìn)來——”劉嬸兒那一嗓子,尖得能刺穿雨聲。**國腿打著顫,連滾帶爬撲進(jìn)**,煤油燈昏黃的光底下,炕上的女人,臉白得像窯頂糊了多年的舊報紙,白得嚇人。翠平眼睛半睜著,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皮,頭發(fā)被汗浸透,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脖子底下墊的舊布衫,濕得能擰出水。**國撲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涼,涼得他心口猛地一沉,跟三九天伸手摸進(jìn)冰窟窿里似的?!按淦剑〈淦侥憧纯次摇贝淦降难壑檩p輕動了動,慢慢轉(zhuǎn)過來,看見是他,嘴角竟還扯出一點笑,那笑太輕了,輕得像一縷煙,風(fēng)一吹就散。她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眼睛慢慢往旁邊挪去,旁邊,劉嬸兒懷里抱著個血糊糊的小肉團(tuán)?!笆莻€帶把的!翠平,是個帶把的!”王桂香又哭又笑,把孩子往翠平眼前湊,“你快看看,這是你兒子!”那小東西發(fā)出一聲細(xì)弱的哭,像小貓叫,細(xì)細(xì)的,弱弱的,像一根絲線懸在半空。翠平眼角滑下一滴淚,她盯著那小肉團(tuán),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攥著**國的那只手,忽然用了一把力,就那么一下,像是把一輩子的力氣,全攢在了這一下。**國還沒來得及握緊,那點力氣就散了,像被抽走了魂,一下子空了?!按淦剑?!”他喊她,晃她,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他摸她的臉,還帶著一點溫,可那雙眼睛,就那么半睜著,不動了。劉嬸兒嘆了口氣,上前探了探翠平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然后她抬起頭,看了王桂香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王桂香腿一軟,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下了,“我的翠平啊——”那一聲哭嚎,把**頂上的灰都震落了下來。**國沒哭,他就那么跪在炕沿邊,攥著那只越來越?jīng)龅氖郑粍硬粍?,他只盯著翠平的臉,盯著那雙半睜著的眼睛,她走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她看見兒子了。**國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王桂香懷里的那個小肉團(tuán),那小東西不哭了,閉著眼,臉皺得像顆干核桃,小得跟個剛落地的貓崽子似的。就因為他,要不是他,翠平不會懷這一胎,要不是他,翠平不會熬這一夜,要不是他,翠平現(xiàn)在還好好活著,就因為他,是他害死了翠平。**國眼睛紅得要滴血,他猛地站起來,朝那孩子邁了一步?!敖▏ 蓖豕鹣懵曇艏獾孟竦蹲?,本能地往后縮,把孩子護(hù)得更緊,“你想干啥?這是翠平拿命換的!”**國停住了,他看著那孩子,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那微微起伏的小胸膛,他在喘氣,翠平不喘氣了,他還在喘氣?!敖▏眲饍鹤哌^來,輕輕扯著他的袖子,“孩子有啥錯?你媳婦拿命換來的,你得好好待他?!焙煤么?*國盯著那孩子,那小東西忽然動了動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睡了過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娘為了生他,把命搭在了炕上,不知道**現(xiàn)在恨他,恨得恨不得從沒讓他來過這世上,他只知道睡,只知道喘氣,只知道活著,活著,翠平死了,他活著。**國轉(zhuǎn)身,踉踉蹌蹌沖出了**。外面的雨還在下,瓢潑一樣,砸在頭上、臉上、身上,冷得刺骨,他走到磨盤邊,想蹲下去,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泥水里,他跪著,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一開始沒聲音,就那么死死憋著。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哭出聲來,像一頭被掏空了五臟六腑的野獸,嚎得撕心裂肺,那哭聲壓過了雨聲,壓過了風(fēng)聲,壓過了整個黑夜。三天后,翠平葬在了村后坡地上,棺材是張根發(fā)打的,那個一輩子悶葫蘆似的老木匠,悶著頭砍了三天木頭,打出一口棺,柏木的,是他早年間給自已留的料,他沒說一句話,只是一斧一斧地鑿,刨花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他也不撣。下葬那天,**國沒去,他坐在自家炕沿上,坐在翠平躺過的地方,一動不動,那孩子被王桂香抱走了,抱到她屋里,靠著米湯一口一口喂著,她怕**國看見孩子,受不住。入夜,張根發(fā)抽完一袋旱煙,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外走?!叭ツ膬海俊蓖豕鹣銌?。“看看?!睆埜l(fā)說。他走到兒子屋門前,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借著月光,看見兒子還坐在炕沿上,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張根發(fā)沒進(jìn)去,就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到老伴兒屋里,走到炕邊,低頭看著那個睡得安穩(wěn)的小東西,小嘴一*一*的。張根發(fā)看了很久,伸出那雙粗糙得跟老樹皮似的手,輕輕碰了碰那小東西的臉,軟的,熱乎的,活的。他手指縮回來,又伸出去,最后只是把小東西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緊了些,而后他轉(zhuǎn)身,走到墻角,翻出一塊木頭,一塊酸棗木,放了三年的酸棗木,紋理細(xì)密,溫潤得像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坐在門檻上,對著月光,開始雕,王桂香從里屋出來,看見老頭子坐在門檻上刻木頭,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灶臺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臉沒干的淚,那小東西還在睡,他不知道這個家塌了半邊,不知道他娘為了生他,死在了炕上,不知道**恨他,恨得想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不知道他爺爺正坐在月光下,用一塊酸棗木,給他雕一個永遠(yuǎn)不會說話、卻永遠(yuǎn)不會離開的娘。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照在**上,照在棗樹上,照在那塊被雨水澆透的磨盤上,**深處,**國還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后半夜,他才動了動,他站起身,走到墻角,翻出一只蛇皮袋,開始往里裝東西,兩件換洗衣裳,一雙破膠鞋,一把剪刀,一塊舊包袱皮。天快亮的時候,他背著蛇皮袋出了門,走到村口,他又停住腳,回頭望著自家的**,**里黑著燈,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月亮,靜靜照在窯頂,照在那棵老棗樹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大步走了。他不知道,就在他轉(zhuǎn)身的那一刻,**的門開了一條縫,張根發(fā)站在門后,手里還攥著那塊沒雕完的木頭,他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蒙蒙亮的天色里,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又看了看手里的木頭。月光底下,那木頭已經(jīng)隱隱有了人的模樣,一個女人,眉眼彎彎,嘴角向上翹著,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髻。翠平走了,兒子也走了,可這個小東西,還在。張根發(fā)攥緊那塊木頭,慢慢坐回門檻上,刻刀又動了起來,一下,一下,在寂靜的黎明里,發(fā)出細(xì)碎而堅定的聲響,他雕的是翠平,可他心里清楚,往后這娃娃抱著的,就是他的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