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鎮(zhèn)柳溪的巷口，那棵百年香樟正抽著新芽。，鎮(zhèn)衛(wèi)生院的走廊里，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在頭頂滋滋作響。程翠芳咬著毛巾，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額上，又一次用力時，她聽見女兒的第一聲啼哭——細(xì)弱，卻倔強(qiáng)地穿透了春夜的寂靜?！笆莻€丫頭?！苯由闹芷牌虐押⒆颖У剿磉?，“五斤二兩，小是小了點，哭得倒響亮?！?，看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沒睜開，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拳頭，女兒的手指竟像藤蔓般纏了上來。那一刻，產(chǎn)房的消毒水味、周婆婆收拾器械的叮當(dāng)聲、窗外隱約的蟲鳴，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掌心那一點溫?zé)?。，丈?**從廠里借了輛三輪車，把母女倆接回家。，院子里的枇杷樹是程翠芳嫁過來那年種的，如今已比屋檐高。婆婆在灶間煮紅糖雞蛋，鍋蓋一掀，白色的蒸汽撲上熏黑的房梁。東廂房的雕花木床上，鋪著新棉被，被面上印著大紅喜鵲，是程翠芳的陪嫁?！熬徒嘘愱匕??！背檀浞纪巴獾某抗?，“早晨生的，曦是晨光的意思?！?，聞言點點頭，把煙頭在鞋底摁滅，轉(zhuǎn)身去給孩子洗尿布。春寒料峭，井水刺骨，他的手凍得通紅，卻一聲不吭。
陳曦滿月那天，程翠芳抱著她去鎮(zhèn)上照相館拍了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嬰兒裹在碎花襁褓里，眼睛又黑又亮，正盯著鏡頭外的世界。照相館的老周說：“這丫頭眼神里有東西，將來有出息?！?br>
“有什么出息，平安長大就行?！背檀浞甲焐线@么說，卻把照片仔細(xì)收進(jìn)衣柜最里層，壓在陪嫁的紅布下面。

日子像柳溪河的水，緩緩向前。

陳曦六個月會坐，八個月會爬，一歲生日那天，她扶著枇杷樹站了起來。程翠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回頭看見女兒顫巍巍立在樹下，兩只小手扒著樹干，光腳踩在泥地上，沖她咧嘴笑，露出四顆小米粒似的牙齒。

“建國！快來看！”程翠芳喊。

***從屋里沖出來，手上還沾著修自行車的機(jī)油。他蹲下身，朝女兒張開雙臂：“來，走到爸爸這兒來?！?br>
陳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腳下的泥地，一只小腳試探著抬起，落下，身子晃了晃，又站穩(wěn)了。她邁出第一步時，整個人往前一栽，***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小家伙不僅沒哭，反而咯咯笑起來，口水蹭了他一臉。

那天晚上，***翻出一瓶存了兩年的紹興老酒，就著一碟花生米喝了半斤。程翠芳問他高興什么，他說：“她邁出的那一步，比我當(dāng)年考上技校還高興?！?br>
陳曦兩歲那年夏天，柳溪發(fā)了大水。河水漫過堤壩，淹了鎮(zhèn)上的街道。***把女兒扛在肩上，趟著齊腰深的水往高處走。陳曦低頭看見渾黃的洪水里漂著木盆、菜葉、一只死掉的雞，她抱緊父親的腦袋，小聲問：“爸爸，水要把房子沖走嗎？”

“沖不走?！?**說，“咱家的地基打得深?！?br>
那天夜里，一家人擠在鎮(zhèn)中學(xué)的教室里打地鋪。電斷了，蠟燭的光照出一地橫七豎八的人影。陳曦睡不著，趴在窗戶邊往外看。雨還在下，黑沉沉的天幕上什么也看不見，但她聽見了水的聲音——不是平時河水流淌的潺潺聲，而是更沉重、更渾濁的轟響，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黑暗中喘息。

“怕不怕？”程翠芳過來摟住她。

陳曦?fù)u搖頭，又點點頭。

“怕也正常。”程翠芳說，“但你要記住，怕的時候，看看身邊還有誰。爸爸媽媽在，就不用怕?！?br>
第三天水退了?；氐郊?，院子里積了半尺厚的淤泥，枇杷樹被沖歪了，歪歪斜斜靠著墻。***用繩子把它拉正，又用木棍撐住。那一年枇杷樹沒結(jié)果，但第二年春天，它又開了滿樹的花。

陳曦四歲那年，弟弟出生了。

那天她在鄰居家玩跳房子，周婆婆跑來喊她：“快回家，**給你生了個弟弟！”

她跑回家，看見父親抱著一個藍(lán)花布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張紅彤彤的小臉。她踮起腳去看，弟弟正好睜開眼睛，眼珠黑得像兩粒葡萄，直直地望著她。

“這是弟弟，以后你要讓著他?！背檀浞继稍诖采?，臉色蒼白，但眼睛亮亮的。

陳曦點點頭，伸手去摸弟弟的臉，軟得像剛出鍋的發(fā)糕。弟弟打了個哈欠，她嚇了一跳，手縮回來，逗得大人們都笑了。

弟弟取名陳晨，和她的名字連起來，是“晨曦”。

有了弟弟后，陳曦發(fā)現(xiàn)自已多了一件事：看著弟弟。程翠芳去做飯，讓她看著搖籃里的弟弟；程翠芳去河邊洗衣服，讓她坐在河岸上抱著弟弟。弟弟睡覺時她不能出聲，弟弟醒著她要逗他玩，弟弟哭了她得趕緊喊媽。

有時候她覺得煩，為什么弟弟一來，她就要做這么多事？但有一次弟弟吐奶，小臉憋得發(fā)紫，她嚇得大哭，邊哭邊跑去喊媽。等程翠芳沖回家把弟弟翻過來拍出那口奶，她站在旁邊，腿還在抖。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弟弟沒了，她在夢里哭醒，偷偷爬起來去看搖籃，確認(rèn)弟弟還在呼吸，才重新躺下。

從那以后，她不再覺得看著弟弟是件煩心事了。

那年秋天，鎮(zhèn)上辦起了***。程翠芳給陳曦縫了一個花布書包，裝上一只搪瓷杯、一條小手帕，送她去上學(xué)。

***在鎮(zhèn)東頭的關(guān)帝廟里，泥塑的關(guān)公像被搬到后殿，前殿擺上矮桌矮凳。老師姓沈，是個下鄉(xiāng)知青，留著一對長辮子，說話輕聲細(xì)語。她教孩子們唱歌、畫畫、做游戲。

陳曦第一天去，死活不肯讓程翠芳走。她抱著媽**腿，哭得撕心裂肺。沈老師過來，蹲下身，遞給她一顆大白兔奶糖。陳曦不接，繼續(xù)哭。沈老師就蹲在那兒等，一直等到她哭累了，抽抽搭搭停下來，又把糖往前遞了遞。

“吃了糖，跟老師進(jìn)去看金魚，好不好？”

陳曦看著那顆糖，又看看沈老師笑瞇瞇的眼睛，松開媽**腿，接過了糖。

那天下午，她看了金魚，學(xué)會了唱《找朋友》，還交到了一個朋友——隔壁村的女孩李小燕，剪著男孩頭，比她高半個頭，說話嗓門大，但會把自已的餅干分她一半。

放學(xué)時程翠芳來接她，她正和李小燕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程翠芳喊她，她抬起頭，臉上沾著泥巴，眼睛里卻亮晶晶的。

“明天還來嗎？”程翠芳問。

陳曦點點頭，牽住媽**手。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柳溪河染成金紅色，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升起。陳曦忽然說：“媽媽，我今天沒有哭很久?！?br>
程翠芳低頭看她，女兒的頭發(fā)在夕陽里鍍上一層茸茸的金邊。

“嗯，”她說，“你長大了?！?br>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