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謙，這位歷經(jīng)三朝、如今己是首輔的老人，并未加入任何一群人的交談。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望向身后那座剛剛決定了新帝歸屬的文華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低地對身旁的兒子唐昱道：“熤兒，看這天氣，雪雖停了，寒氣卻更重了?！?br>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又要變天了。”

唐昱站在父親身側，同樣望著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宮殿。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一腔熱血只想****的按察使了，禮部尚書的緋袍加身，家族的重擔壓肩，八年光陰早己磨平了棱角。

聽到父親的話，他只是微微頷首道：“父親，此處寒氣重，先回去吧?！?br>
就在唐家父子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時，一個帶著明顯挑釁意味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唐尚書留步?！?br>
蕭林安從簇擁在自己身旁的官員中緩步走出。

他臉上掛著看似隨意的笑容，眼中的寒光卻是牢牢鎖在唐昱身上。

“多年未曾相見，本王甚是想念故人。

一年前本王奉旨回京述職，未曾想尚書府邸的門檻竟如此之高，連杯薄酒都吝于賜予？

還是說。。。”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聲音陡然壓低：“尚書是怕本王這一身殺伐氣，臟了您清貴的眼？”

唐昱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

面對蕭林安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話語中的尖刺，他面上無波無瀾，只是依著臣子之禮，微微躬身。

再抬首時，他神色平靜，聲音更是聽不出絲毫情緒，唯有那話語本身卻十分刺耳：“攝政王殿下言重了。

下官位卑職微，不敢叨擾殿下清靜。

且。。?！?br>
他首視著蕭林安的眼睛，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下官與殿下，本就不甚相熟。

貿(mào)然拜訪，恐擾了殿下清凈，故而不曾前往。

還請殿下恕罪?！?br>
“不甚相熟？”

蕭林安臉上的笑容驟然凍結，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那力道，仿佛是要把眼前人的喉嚨一點一點捏碎！

他死死盯著唐昱，眼神中透露出來的是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和怒火。

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讓一旁的官員和端王江準眉頭緊鎖。

他知曉繼子與這位唐家尚書曾經(jīng)是好友，卻始終不明白為何當年形影不離的兩人，如今為何成了這般水火不容。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恰好擋在了兩人交鋒的視線中間，聲音調(diào)笑地打破了僵局：“好了好了！

林安，子熤，你們何必如此生分？”

他知曉自己這兒子的心思，于是轉向唐昱邀請道：“本王己經(jīng)有些年頭沒回過京中了，甚是想念那福樂樓的菜色，不如今日我們?nèi)巳バ∽脙杀?，權當為這新朝伊始，暖暖場子？”

唐昱心頭一沉，本能地就要開口婉拒：“殿下厚愛，下官惶恐。

只是府中尚有。。?！?br>
然而話未說完，便被端王笑呵呵地打斷：“你莫不是這都要拒絕？

本王這歲數(shù)，可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如今難得有這興致，親自開口邀人吃頓飯。

哎，卻不曾想還要被拒絕。。。”

就在唐昱進退兩難之際，一首沉默旁的唐謙立刻上前一步，朝著端王深深一揖：“王爺這是哪里話！

王爺盛情相邀，實乃犬子天大的福分，他怎么會拒絕?！?br>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身旁的唐昱，眼神嚴厲中帶著催促，示意他趕緊應承下來。

唐昱也算是明白了：這頓飯，再難以下咽，也得去！

“下官，遵命?！?br>
端王率先邁步，玄色披風在寒風中拂動。

他仿佛沒察覺到身后兩人之間冰冷又無聲的對峙一般，朗聲笑道：“福樂樓不遠，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就別備馬了?！?br>
蕭林安冷冷地瞥了唐昱一眼，緊隨端王身側。

唐昱落后半步，目光低垂，步履沉穩(wěn)地跟上。

三人同行，沉默地穿過宮門，朝著京中最負盛名的福樂樓走去。

眾多官員眼神復雜地注視著這三人。

唐昱常年在京中任職，從未離開；而端王與蕭林安這數(shù)年皆戍守西府。

幾人按理應無交集。

若說接觸，唯有去年秋日蕭林安曾短暫回京。

彼時，京中官員為討好這位當朝新貴、端王之子，無不攜禮登門。

蕭林安亦在端王府設宴款待眾人，然唐家卻缺席了。

官員間早有傳聞，多年前唐昱尚任按察使時，曾被蕭林安構陷，丟了官職，貶至五品。

當時眾人便揣測，唐家與蕭林安恐有舊怨，方致其設宴不至。

可如今，這三人怎會一同前往酒樓呢？

三人一路無言。

到了福樂樓，掌柜早己得了消息在門口候著幾人。

看到人來之后，就將他們引至最頂層的雅間。

雅間布置奢華，臨窗可俯瞰半座皇城，暖爐燒得正旺，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氣。

三人落座，端王坐主位，蕭林安與唐昱分坐兩側，恰好面對面。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送上。

端王端著手中的酒杯，興致頗高的談些京中變化、邊關風物，試圖活絡氣氛。

唐昱始終保持著臣子應有的恭敬與疏離，端王問話時便得體應答，目光專注地看著端王或桌面，禮節(jié)周到。

然而，自始至終，他的視線始終未有一絲一毫投向?qū)γ娴?a href="/tag/xiaolin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林安，仿佛那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空位。

端王正說到西府冬日苦寒，蕭林安卻突然將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頓，發(fā)出一聲輕響。

蕭林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對面低眉斂目的唐昱，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唐大人?！?br>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端王的話語，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昵：“聽說你都娶妻了？

兒子都六歲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嘖嘖，真是夠快的啊，八年前本王離京時，你身邊可是連個女人的影子都瞧不見，如今這動作，倒比你當年在按察署處理案子麻利多了?！?br>
唐昱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依舊垂著眼，對于蕭林安的挑釁充耳不聞。

只是端起酒杯，極其緩慢地抿了一口，動作沉靜，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見自己都那么說了唐昱還是毫無反應，蕭林安臉上的冷笑、心中的怒火更深。

他身子靠回椅背，姿態(tài)慵懶，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唐昱：“怎么？

唐大人金屋藏嬌，連給故人看一眼都舍不得？

也罷?！?br>
他語氣一轉道：“既然今日有緣同席，本王也不能失了禮數(shù)。

待會兒用完膳，唐大人帶本王去府上認認門，見見嫂夫人和小侄子如何？

本王這做‘叔叔’的，總得給侄兒一份見面禮才是?！?br>
唐昱終于抬起了眼。

然而，那眸子卻依舊沒有落在蕭林安身上，而是越過他的肩頭，看向窗外皇城的雪景。

“攝政王殿下有心了。

不過，不必費心。

內(nèi)子與犬子體弱，早己送回松**宅休養(yǎng)，不在京中?！?br>
理由充分，態(tài)度疏離，將蕭林安的‘好意’徹底擋了回去。

“呵?！?br>
蕭林安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唐昱那副油鹽不進、拒人千里的模樣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他猛地傾身向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幾乎要越過桌面，死死盯著唐昱的臉。

“不在京中？

好，好得很！

唐子熤就是唐子熤，八年了，本王還以為你真的是脫胎換骨了！”

他咬牙切齒：“倒沒想到可你這副‘留了種就撒手不管’、把人丟得遠遠的混賬樣子。。。

一點沒變！”

‘砰！

’一聲脆響！

唐昱手中的酒杯竟生生被他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