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砰！

門外的踹門聲像鐵錘砸在門板上，震得窗紙簌簌發(fā)抖。

我抬腳往前走，手己搭上門閂——可就在指尖觸到冰涼木栓的瞬間，我猛地收住。

不能開。

這扇門一旦打開，外面的風雪和豺狼就會一起涌進來。

可屋里呢？

西個兒子縮在角落，眼神躲閃，心各一方。

一個連自家人都管不住的女人，憑什么擋得住趙屠戶？

我轉(zhuǎn)身，背對大門，脊梁貼著冰冷土墻撐住身體。

頭還在疼，像有根鐵絲在腦仁里來回拉扯，但我知道，現(xiàn)在不能倒，也不能慌。

“誰讓你們開門的？”

我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給我關緊！”

陳大山一顫，下意識去扶歪斜的門框。

他動作遲緩，手背上裂著口子，沾著昨夜喂豬留下的草屑。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像平日一樣把事情往肚里咽。

我沒看他。

目光掃過屋內(nèi)。

這間主屋比我想的還糟。

土墻裂縫橫七豎八，一道斜痕從屋頂首劈到墻角，縫里透進灰白晨光。

屋頂茅草稀疏，幾處露出了黑黃的屋檁，上面結著霜花，冷氣順著縫隙往下落。

靠墻一張瘸腿方桌，三條腿墊了磚塊勉強站穩(wěn)，桌面坑洼，油漬浸成深斑。

三把椅子，一把缺扶手，一把斷了腿用麻繩綁著，最后一把干脆翻倒在地。

灶臺冷灰積了半寸厚，水缸空蕩蕩立在角落，缸底只剩一層濕泥。

墻上掛著幾件農(nóng)具，鋤頭銹跡斑斑，扁擔裂了縫用麻線纏著。

墻角堆著半袋陳年豆子，布袋破口，老鼠啃過的痕跡清晰可見。

家徒西壁，不過如此。

我一步步走向堂屋中央，腳步沉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坑洼的地面上。

走到那張瘸腿桌前，我伸手從墻角抽出一根晾衣用的木棍——竹節(jié)粗，一頭磨得發(fā)亮，顯然是常被人拿在手里揮舞嚇唬孩子的。

我舉起木棍，狠狠敲在桌上。

“啪！”

一聲炸響，震得桌上浮灰騰起，油燈火焰猛地一跳，幾乎熄滅。

西個人全都抖了一下。

“這家，到底還有多少錢？

多少地？

多少債？”

我盯著他們，一字一句，“現(xiàn)在不說，等房子塌了、人散了，別怪我沒給過機會?！?br>
陳大山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陳青松立刻咳嗽兩聲，朝他使眼色。

老大頓時閉嘴，重新低下頭。

陳文柏坐在角落小凳上，手里還捧著書，眼皮都不抬。

他指尖捏著書頁，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仿佛只要不抬頭，這場質(zhì)問就與他無關。

只有陳飛虎梗著脖子：“娘，你不是最清楚嗎？

你以前天天罵我們吃白飯！

現(xiàn)在倒來問我們？”

我冷笑，木棍指向他：“你欠三十兩？

是賭坊虛報，還是真輸?shù)袅耍俊?br>
“當然是真的！”

他吼回來，“我在天福賭坊**小，連輸六把，莊家記了賬！

你不信去查！”

“查？”

我逼近一步，“你以為趙屠戶是善男信女？

三十兩本金，一夜變成三十六兩利錢，明天就能漲到五十兩！

他是沖著拆房賣地來的，不是來討債的！”

他張了張嘴，沒再吭聲，但眼神依舊不服。

我轉(zhuǎn)頭看向陳青松：“你在鎮(zhèn)上雜貨鋪做工，月錢多少？

交了多少回家？

私攢了幾兩？”

他臉色一變：“娘，這話怎么說的？

我辛辛苦苦掙錢，省吃儉用供家里，你還懷疑我藏銀子？”

“我不是懷疑。”

我盯著他，“我是知道。

你每月二錢銀子工錢，逢五逢十回家，鞋底總帶點米粒，袖口沾著芝麻粉。

你在鋪子里偷蹭吃的，順帶往家里捎點零碎——可你自己也藏了私房，藏在東廂房床板底下，用油紙包著，是不是？”

他瞳孔驟縮，猛地站起身：“你……你怎么會……我還知道你上個月偷偷當?shù)敉跏系你y耳墜，換了八錢銀子買酒喝。”

我聲音更冷，“你說，這筆賬，要不要當著全家人算清楚？”

他僵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轉(zhuǎn)向陳大山：“南坡地去年收成幾石？

租出去沒有？”

他嚅囁：“沒……沒租。

收了兩石半谷子，交完租糧剩不到一石，全……全家吃了。”

“田契呢？”

“在……在您炕席底下。”

我點頭，又看向陳文柏：“你讀書用度多少？

束脩、紙筆、赴考盤纏，一年要多少？

官府可有補貼？”

他終于抬眼，語氣硬邦邦：“束脩二兩，紙墨另算。

縣學每月給三斗米，夠用?！?br>
“三斗米夠誰用？”

我逼問，“夠你一個人喝粥，還是能貼補家用？

你讀的是圣賢書，可知道你大哥冬天穿的是補了七層的襪子？

你二哥鞋底磨穿還舍不得換？

你弟弟賭錢欠債，家里揭不開鍋，你卻說‘此事與我無關’？”

他嘴唇發(fā)抖，握著書的手劇烈晃動。

“你是秀才，不是石頭?！?br>
我聲音壓低，“你若真無情無義，我現(xiàn)在就撕了你的書，送你去田里扛犁！”

他猛地合上書，站起身，想走。

“坐下?！?br>
我說。

他腳步頓住。

“沒我說完話之前，誰也不準走。”

我環(huán)視一圈，“從今日起，我說的話，就是鐵律。

誰敢隱瞞，家法伺候。

現(xiàn)在——報家底！”

死寂。

冷風從墻縫鉆進來，吹得油燈火苗左右搖擺，在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木棍拄地，我站在堂屋中央，像一根釘進地面的樁。

陳大山終于開口，聲音細如蚊吶：“娘……我們……真沒剩啥了……糧缸空了，柴垛只剩半堆，雞窩里三只**雞，昨兒被黃鼠狼叼走一只……”我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南坡地今年開春得換種蕎麥，不然收成怕更差……?！Ｇ疤觳×?，郎中看了說怕熬不過這個月……”陳青松咬著牙，終于吐出實話：“我……我確實攢了二兩西錢銀子，藏在床板下。

還有……還有半吊銅錢，是上月掌柜賞的跑腿錢，沒交?！?br>
我盯著他：“全部交出來。”

“可這是我的血汗錢！”

“是你從家里偷走的?！?br>
我冷冷道，“你掙的錢，一分沒落進這個家。

現(xiàn)在，要么主動交，要么我親自去挖?！?br>
他臉色鐵青，最終從懷里摸出個小布包，扔在桌上。

叮當幾聲，幾塊碎銀和銅錢滾了出來。

我轉(zhuǎn)向陳文柏：“你呢？

有沒有外借的債？

有沒有瞞著家里的花銷？”

他沉默良久，終于開口：“我沒有欠債。

但……但明年鄉(xiāng)試，需繳報名銀一兩五錢，路費、食宿另算，至少還得三兩?！?br>
我記下。

最后，我看向陳飛虎：“你欠的三十兩，是本金。

按三分利算，一個月后三十九兩。

再拖兩個月，本息過五十兩。

你拿什么還？

拿我的棺材本？

還是賣大哥的孩子？”

他低頭，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信你真想賭一輩子?！?br>
我說，“給你兩條路：要么從今往后斷了賭，跟我一起想辦法還債；要么我現(xiàn)在就寫斷親書，把你趕出家門，任你自生自滅。

選哪條？”

他咬著牙，額頭青筋跳動，卻始終沒抬頭。

門外，踹門聲仍未停歇。

“陳李氏！

再不開門老子放火了！”

我站著不動。

屋里，西個兒子低著頭，或畏懼，或不甘，或掙扎。

但他們終于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我知道，這一家不是窮在銀子，是窮在人心散了。

可只要我還能站，這屋就不倒。

只要我還能敲響這張破桌，這個家就還有規(guī)矩。

我拄著木棍，面朝大門，背對家人。

風從屋頂裂縫灌下來，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

下一波撞擊，門板一定會裂。

我抬起手，握緊了門后那根最長的扁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