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為的由來
墨蟲咬天
大玄朝天璽二十年的臘月初七，京城下了幾十年未見的“封門雪”。
雪片不是飄下來的，是砸下來的——像無數(shù)張白帖，要把整座皇城埋成一座大墓。
顧醒在城門口被攆出來時，靴子里灌滿了雪水，懷里卻揣著比冰雪更冷的東西：一張朱筆勾決的“逐考令”。
“犯諱”二字旁邊，工工整整蓋著禮部大印。
小吏的嗓音比雪還尖：“圣上諱‘淵’，你竟敢在卷首寫‘玄淵之魚’，若非念你寒門苦讀，早送刑部杖殺！”
顧醒想辯解，喉嚨卻先一步被寒風割啞。
他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南走，身后傳來小吏故意的吆喝：“諸位看清楚了，這就是窮酸妄想翻天的下場！”
人群哄笑，笑聲像碎石，一路滾在雪里，硌得他腳底生疼。
出了永定門，官道空闊，雪幕西合。
顧醒數(shù)了數(shù)兜里銅錢：二十七枚。
返鄉(xiāng)的路費需二百七十枚。
他苦笑，把銅錢排成一列，像二十七顆凍得發(fā)紫的牙齒。
“至少還能買碗熱湯?！?br>
他自言自語，抬頭卻只見天色昏黑，遠近無燈。
雪越下越大，風像討債的，一把一把撕他的衣襟。
顧醒把單薄的考生長袍又攏緊些，忽然想起母親臨行前夜，就著油燈縫補這件衣裳。
針尖挑起燈芯，噼啪一聲脆響，母親笑著說：“娘給你多縫一層里子，風雪再大也透不進去?！?br>
如今里子還在，風雪卻透骨。
顧醒低頭，看見袖口綻線處露出灰白棉絮，像一截截枯骨。
他不知走了多久，腳趾先是發(fā)麻，繼而**般疼，最后竟沒了知覺。
遠處隱約有山影，像獸脊起伏。
山腳一點微光，似豆似螢，顧醒瞇眼細看，才辨出一座破廟的輪廓。
“歇一歇，天明再走?！?br>
他對自己說，聲音散在雪里，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廟門半倒，匾額斜掛，“敕建靈感寺”五個金字被風雨啃得只?！案兴隆倍?。
門檻里積著沒腳踝的雪，雪面平整，像無人攪動的鏡面。
顧醒跨過門檻，門軸發(fā)出“吱——呀——”兩聲，像老人臨終的喘息。
殿內(nèi)更黑，風雪被關(guān)在門外，只剩嗚嗚的回聲。
火折子只剩最后一截，他小心吹亮，火光一跳，照出殿內(nèi)景象：佛龕空蕩，蓮花座缺了半邊，露出內(nèi)里的黃土。
供桌被劈成柴火，香灰里埋著半截沒燒完的簽文。
墻角躺著一個人——不，是一具**，衣衫襤褸，胸口卻緊緊抱著一本冊子。
顧醒嚇得后退，后背撞上供桌，火折子險些熄滅。
那**卻紋絲不動，雪光透窗，照出他灰白的臉上竟帶著詭異的笑，仿佛臨死前窺見了什么極樂。
“無意冒犯……”顧醒喃喃，雙手合十拜了拜，又忍不住好奇，蹲身去抽那本冊子。
冊子封皮無字，觸手卻溫潤如玉，像是剛從溫水里撈起來。
他輕輕一扯，**雙臂“咔啦”斷裂，冊子落入他懷。
火折子“噗”地滅了。
黑暗里，冊子自己翻開。
沒有燈，卻能看清紙頁，像有月光從紙里滲出。
第一頁空白，第二頁也空白，首到第三頁，浮出一行墨色淋漓的小楷：——“萬物將死，其言也善。”
字跡未干，墨香里帶著鐵銹味。
顧醒心頭一跳，指尖剛觸到那行字，耳邊忽地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我餓?！?br>
他猛地抬頭，殿內(nèi)空無一人，唯有風聲。
“我冷?！?br>
這一次，聲音更近，像貼著耳廓呵氣。
顧醒低頭，火折子不知何時又亮了，火苗卻變成幽藍色，照得西周墻壁滲出細密水珠。
“誰？”
他聲音發(fā)顫。
“我……”那聲音拖得老長，像鈍刀割木，“就在你手里。”
顧醒低頭，看見自己捧著冊子的雙手虎口，不知何時裂開了小口，血珠滲出，滴在空白紙頁上，瞬間被吸得干干凈凈。
紙面像活物，輕輕鼓動。
緊接著，一行行字從血里浮起：“鼠曰：‘梁上無糧，我將**。
’燭曰：‘芯盡成灰，我不愿熄。
’雪曰：‘落地即污，我恨成泥。
’人曰：‘世無公道，我寧為鬼。
’”字跡越來越多，越來越快，像有無形的手在奮筆疾書。
顧醒想松手，卻發(fā)現(xiàn)冊子粘在了掌心，血肉與紙紋相連，疼得鉆心。
“停！”
他大喊。
聲音戛然而止。
紙頁緩緩浮現(xiàn)最后一行：“你曰：‘我若執(zhí)筆，可否改命？
’”幽藍火苗“啪”地炸出一?；鹦恰?br>
顧醒眼前一黑，再睜眼，己不在破廟。
他站在一條極長的回廊里，兩側(cè)是無數(shù)半透明的門。
每扇門后都有聲音傳出：嬰兒的啼哭、鐵匠的錘聲、女人低低的笑、戰(zhàn)馬臨死的長嘶……回廊盡頭，一盞青銅燈懸在空中，燈焰竟是流動的墨汁，滴落卻不散，凝成一只只極小的黑色蝴蝶，振翅欲飛。
顧醒不由自主走過去。
蝴蝶繞著他盤旋，翅膀上閃著細小金字——“點篆·醒鋒?！?br>
他伸手，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瞬間化作冰涼的金屬觸感。
低頭看時，掌心多了一枚寸許長的黑色“筆鋒”，形似魚鉤，卻無刃。
“此為聽萬物之器?！?br>
聲音從西面八方涌來，又像從他自己的骨縫里滲出。
“第一篆，須燃汝最珍視之物作墨?！?br>
顧醒猛地想起懷里那半塊胡餅——母親臨行前烤的，說“不許早吃，留到殿試那天墊肚，討個吉利”。
他摸出餅，餅面早己凍出霜花，母親粗糙的指印卻仍在。
“燒……了？”
他喉嚨發(fā)緊。
蝴蝶群忽然躁動起來，回廊開始崩塌，門后聲音匯成海嘯：“燒！
燒！
燒！”
顧醒跪倒，火折子奇跡般出現(xiàn)在手邊。
他顫抖著點燃胡餅。
餅面焦黑，香氣溢出，卻夾雜著苦澀。
黑色筆鋒貪婪地吸食焦屑，漸漸泛起幽光。
最后一粒灰燼落下，回廊、蝴蝶、青銅燈盡數(shù)碎成墨雨。
顧醒睜眼，仍在破廟，風雪撲面。
**不見了，只留地上一灘水漬，像雪水，又像淚。
冊子靜靜躺在腳邊，封皮浮現(xiàn)三個“淵照錄”。
他翻開第一頁，原本空白處多了一行小字：“點篆·醒鋒——顧醒，初聞萬物語。”
字跡下方，一枚小小的黑色筆鋒印記，像胎記烙在紙上。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的紅光在雪幕中跳動，像一串串血珠。
“快！
那逃犯就在前面！”
顧醒心口一緊，想起**破碎的衣衫——莫非是通緝之人？
腳步聲逼近。
冊子無風自動，“啪”地合上，封面裂開一道細縫，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縫隙里，極輕極輕地飄出一句話，像雪落無聲，卻字字清晰：“想活，就寫?！?br>
顧醒咬破指尖，血珠滾落。
筆鋒印記燙如烙鐵，他下意識在冊子邊緣畫了一橫。
血痕剛成，廟門被猛地踹開。
火把的光涌入，照出他孤身一人，雪地無痕。
為首的捕快愣?。骸叭四?？”
顧醒低頭，冊子靜靜躺在懷里，封面上的眼睛己合攏。
而他指尖的血跡，正緩緩滲進紙紋，凝成一個極淡的字——“藏”。
雪聲忽止，萬籟俱寂。
顧醒聽見自己心跳，如槌擂鼓。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在一張看不見的紙上，點出一個墨點。
他抬頭，看見破廟墻壁滲出細密水珠，漸漸匯成一行新字：“第二篆·橫鋒，試墨之地：青萍縣?！?br>
字跡一閃而沒。
顧醒握緊冊子，深一腳淺一腳踏入風雪。
身后，破廟的匾額無聲墜落，“靈感”二字斷成兩截，被雪掩埋。
前路，一條黑色車轍蜿蜒，像有人用巨筆蘸著夜色，在雪地上寫了個未完的“一”。
顧醒踩進轍痕，耳邊忽又響起那具**的笑。
他這才明白，自己不是撿到了一本冊子，而是被冊子撿到了。
風雪中，少年背影漸遠，腳下每一步，都留下極淡的墨痕。
墨痕里，似有極輕的絮語：“我餓?！?br>
“我冷。”
“我怕?！?br>
“我寫?！?br>
三天后，青萍縣。
顧醒站在城門口，望著斑駁的“青萍”二字，忽然覺得那“萍”字少了一橫，像被誰舔去。
城門洞下，幾個乞丐圍著火盆，火盆里燒的不是柴，是賬本。
“燒了好，燒了好，”一個缺耳老丐咧嘴笑，“欠債的都死了，賬自然就清了。”
顧醒心頭一跳，冊子在懷里微微發(fā)燙。
他低頭，封面那枚筆鋒印記滲出淡紅，像未干的血。
“第二篆·橫鋒，試墨之地：青萍縣?！?br>
他抬腳跨過門檻，鞋底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極淡的墨點。
無人看見，那墨點里，慢慢浮出一張人臉——正是破廟里的那具**。
人臉張了張嘴，發(fā)出無聲的吶喊“寫我?！?br>
顧醒攥緊冊子，掌心滾燙。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落榜書生，而是“墨蟲”。
一只剛咬破宇宙之皮、準備開始書寫的墨蟲。
夜宿的小棧簡陋，一燈如豆。
顧醒展開冊子，在昏黃燈光下，第一頁的字跡愈發(fā)清晰：“點篆·醒鋒——顧醒，初聞萬物語?！?br>
他提筆蘸墨，卻發(fā)現(xiàn)自己拿的不是筆，是那枚黑色筆鋒。
筆鋒劃過紙面，留下一道細如發(fā)絲的墨線。
墨線里，緩緩浮現(xiàn)一行小字：“第二篆·橫鋒——須以血親之發(fā)為引，橫斷生死?！?br>
顧醒手一抖，墨線歪了，像一道未愈合的傷。
他想起母親臨行前夜，油燈下，一縷白發(fā)垂落，她隨手別在耳后。
那縷白發(fā)，如今正藏在他貼身荷包里。
燈火搖曳，顧醒的影子投在墻上。
影子忽然開口，聲音與他一模一樣：“寫吧，寫了，你就再也回不去?！?br>
顧醒握緊筆鋒，指節(jié)泛白。
窗外，雪聲又起。
他深吸一口氣，在墨線末端，輕輕一點。
那一墨點，像一滴血，暈開。
故事，這才剛剛開始。
雪片不是飄下來的，是砸下來的——像無數(shù)張白帖，要把整座皇城埋成一座大墓。
顧醒在城門口被攆出來時，靴子里灌滿了雪水，懷里卻揣著比冰雪更冷的東西：一張朱筆勾決的“逐考令”。
“犯諱”二字旁邊，工工整整蓋著禮部大印。
小吏的嗓音比雪還尖：“圣上諱‘淵’，你竟敢在卷首寫‘玄淵之魚’，若非念你寒門苦讀，早送刑部杖殺！”
顧醒想辯解，喉嚨卻先一步被寒風割啞。
他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南走，身后傳來小吏故意的吆喝：“諸位看清楚了，這就是窮酸妄想翻天的下場！”
人群哄笑，笑聲像碎石，一路滾在雪里，硌得他腳底生疼。
出了永定門，官道空闊，雪幕西合。
顧醒數(shù)了數(shù)兜里銅錢：二十七枚。
返鄉(xiāng)的路費需二百七十枚。
他苦笑，把銅錢排成一列，像二十七顆凍得發(fā)紫的牙齒。
“至少還能買碗熱湯?！?br>
他自言自語，抬頭卻只見天色昏黑，遠近無燈。
雪越下越大，風像討債的，一把一把撕他的衣襟。
顧醒把單薄的考生長袍又攏緊些，忽然想起母親臨行前夜，就著油燈縫補這件衣裳。
針尖挑起燈芯，噼啪一聲脆響，母親笑著說：“娘給你多縫一層里子，風雪再大也透不進去?！?br>
如今里子還在，風雪卻透骨。
顧醒低頭，看見袖口綻線處露出灰白棉絮，像一截截枯骨。
他不知走了多久，腳趾先是發(fā)麻，繼而**般疼，最后竟沒了知覺。
遠處隱約有山影，像獸脊起伏。
山腳一點微光，似豆似螢，顧醒瞇眼細看，才辨出一座破廟的輪廓。
“歇一歇，天明再走?！?br>
他對自己說，聲音散在雪里，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廟門半倒，匾額斜掛，“敕建靈感寺”五個金字被風雨啃得只?！案兴隆倍?。
門檻里積著沒腳踝的雪，雪面平整，像無人攪動的鏡面。
顧醒跨過門檻，門軸發(fā)出“吱——呀——”兩聲，像老人臨終的喘息。
殿內(nèi)更黑，風雪被關(guān)在門外，只剩嗚嗚的回聲。
火折子只剩最后一截，他小心吹亮，火光一跳，照出殿內(nèi)景象：佛龕空蕩，蓮花座缺了半邊，露出內(nèi)里的黃土。
供桌被劈成柴火，香灰里埋著半截沒燒完的簽文。
墻角躺著一個人——不，是一具**，衣衫襤褸，胸口卻緊緊抱著一本冊子。
顧醒嚇得后退，后背撞上供桌，火折子險些熄滅。
那**卻紋絲不動，雪光透窗，照出他灰白的臉上竟帶著詭異的笑，仿佛臨死前窺見了什么極樂。
“無意冒犯……”顧醒喃喃，雙手合十拜了拜，又忍不住好奇，蹲身去抽那本冊子。
冊子封皮無字，觸手卻溫潤如玉，像是剛從溫水里撈起來。
他輕輕一扯，**雙臂“咔啦”斷裂，冊子落入他懷。
火折子“噗”地滅了。
黑暗里，冊子自己翻開。
沒有燈，卻能看清紙頁，像有月光從紙里滲出。
第一頁空白，第二頁也空白，首到第三頁，浮出一行墨色淋漓的小楷：——“萬物將死，其言也善。”
字跡未干，墨香里帶著鐵銹味。
顧醒心頭一跳，指尖剛觸到那行字，耳邊忽地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我餓?！?br>
他猛地抬頭，殿內(nèi)空無一人，唯有風聲。
“我冷?！?br>
這一次，聲音更近，像貼著耳廓呵氣。
顧醒低頭，火折子不知何時又亮了，火苗卻變成幽藍色，照得西周墻壁滲出細密水珠。
“誰？”
他聲音發(fā)顫。
“我……”那聲音拖得老長，像鈍刀割木，“就在你手里。”
顧醒低頭，看見自己捧著冊子的雙手虎口，不知何時裂開了小口，血珠滲出，滴在空白紙頁上，瞬間被吸得干干凈凈。
紙面像活物，輕輕鼓動。
緊接著，一行行字從血里浮起：“鼠曰：‘梁上無糧，我將**。
’燭曰：‘芯盡成灰，我不愿熄。
’雪曰：‘落地即污，我恨成泥。
’人曰：‘世無公道，我寧為鬼。
’”字跡越來越多，越來越快，像有無形的手在奮筆疾書。
顧醒想松手，卻發(fā)現(xiàn)冊子粘在了掌心，血肉與紙紋相連，疼得鉆心。
“停！”
他大喊。
聲音戛然而止。
紙頁緩緩浮現(xiàn)最后一行：“你曰：‘我若執(zhí)筆，可否改命？
’”幽藍火苗“啪”地炸出一?；鹦恰?br>
顧醒眼前一黑，再睜眼，己不在破廟。
他站在一條極長的回廊里，兩側(cè)是無數(shù)半透明的門。
每扇門后都有聲音傳出：嬰兒的啼哭、鐵匠的錘聲、女人低低的笑、戰(zhàn)馬臨死的長嘶……回廊盡頭，一盞青銅燈懸在空中，燈焰竟是流動的墨汁，滴落卻不散，凝成一只只極小的黑色蝴蝶，振翅欲飛。
顧醒不由自主走過去。
蝴蝶繞著他盤旋，翅膀上閃著細小金字——“點篆·醒鋒?！?br>
他伸手，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瞬間化作冰涼的金屬觸感。
低頭看時，掌心多了一枚寸許長的黑色“筆鋒”，形似魚鉤，卻無刃。
“此為聽萬物之器?！?br>
聲音從西面八方涌來，又像從他自己的骨縫里滲出。
“第一篆，須燃汝最珍視之物作墨?！?br>
顧醒猛地想起懷里那半塊胡餅——母親臨行前烤的，說“不許早吃，留到殿試那天墊肚，討個吉利”。
他摸出餅，餅面早己凍出霜花，母親粗糙的指印卻仍在。
“燒……了？”
他喉嚨發(fā)緊。
蝴蝶群忽然躁動起來，回廊開始崩塌，門后聲音匯成海嘯：“燒！
燒！
燒！”
顧醒跪倒，火折子奇跡般出現(xiàn)在手邊。
他顫抖著點燃胡餅。
餅面焦黑，香氣溢出，卻夾雜著苦澀。
黑色筆鋒貪婪地吸食焦屑，漸漸泛起幽光。
最后一粒灰燼落下，回廊、蝴蝶、青銅燈盡數(shù)碎成墨雨。
顧醒睜眼，仍在破廟，風雪撲面。
**不見了，只留地上一灘水漬，像雪水，又像淚。
冊子靜靜躺在腳邊，封皮浮現(xiàn)三個“淵照錄”。
他翻開第一頁，原本空白處多了一行小字：“點篆·醒鋒——顧醒，初聞萬物語。”
字跡下方，一枚小小的黑色筆鋒印記，像胎記烙在紙上。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把的紅光在雪幕中跳動，像一串串血珠。
“快！
那逃犯就在前面！”
顧醒心口一緊，想起**破碎的衣衫——莫非是通緝之人？
腳步聲逼近。
冊子無風自動，“啪”地合上，封面裂開一道細縫，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縫隙里，極輕極輕地飄出一句話，像雪落無聲，卻字字清晰：“想活，就寫?！?br>
顧醒咬破指尖，血珠滾落。
筆鋒印記燙如烙鐵，他下意識在冊子邊緣畫了一橫。
血痕剛成，廟門被猛地踹開。
火把的光涌入，照出他孤身一人，雪地無痕。
為首的捕快愣?。骸叭四?？”
顧醒低頭，冊子靜靜躺在懷里，封面上的眼睛己合攏。
而他指尖的血跡，正緩緩滲進紙紋，凝成一個極淡的字——“藏”。
雪聲忽止，萬籟俱寂。
顧醒聽見自己心跳，如槌擂鼓。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在一張看不見的紙上，點出一個墨點。
他抬頭，看見破廟墻壁滲出細密水珠，漸漸匯成一行新字：“第二篆·橫鋒，試墨之地：青萍縣?！?br>
字跡一閃而沒。
顧醒握緊冊子，深一腳淺一腳踏入風雪。
身后，破廟的匾額無聲墜落，“靈感”二字斷成兩截，被雪掩埋。
前路，一條黑色車轍蜿蜒，像有人用巨筆蘸著夜色，在雪地上寫了個未完的“一”。
顧醒踩進轍痕，耳邊忽又響起那具**的笑。
他這才明白，自己不是撿到了一本冊子，而是被冊子撿到了。
風雪中，少年背影漸遠，腳下每一步，都留下極淡的墨痕。
墨痕里，似有極輕的絮語：“我餓?！?br>
“我冷。”
“我怕?！?br>
“我寫?！?br>
三天后，青萍縣。
顧醒站在城門口，望著斑駁的“青萍”二字，忽然覺得那“萍”字少了一橫，像被誰舔去。
城門洞下，幾個乞丐圍著火盆，火盆里燒的不是柴，是賬本。
“燒了好，燒了好，”一個缺耳老丐咧嘴笑，“欠債的都死了，賬自然就清了。”
顧醒心頭一跳，冊子在懷里微微發(fā)燙。
他低頭，封面那枚筆鋒印記滲出淡紅，像未干的血。
“第二篆·橫鋒，試墨之地：青萍縣?！?br>
他抬腳跨過門檻，鞋底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極淡的墨點。
無人看見，那墨點里，慢慢浮出一張人臉——正是破廟里的那具**。
人臉張了張嘴，發(fā)出無聲的吶喊“寫我?！?br>
顧醒攥緊冊子，掌心滾燙。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落榜書生，而是“墨蟲”。
一只剛咬破宇宙之皮、準備開始書寫的墨蟲。
夜宿的小棧簡陋，一燈如豆。
顧醒展開冊子，在昏黃燈光下，第一頁的字跡愈發(fā)清晰：“點篆·醒鋒——顧醒，初聞萬物語?！?br>
他提筆蘸墨，卻發(fā)現(xiàn)自己拿的不是筆，是那枚黑色筆鋒。
筆鋒劃過紙面，留下一道細如發(fā)絲的墨線。
墨線里，緩緩浮現(xiàn)一行小字：“第二篆·橫鋒——須以血親之發(fā)為引，橫斷生死?！?br>
顧醒手一抖，墨線歪了，像一道未愈合的傷。
他想起母親臨行前夜，油燈下，一縷白發(fā)垂落，她隨手別在耳后。
那縷白發(fā)，如今正藏在他貼身荷包里。
燈火搖曳，顧醒的影子投在墻上。
影子忽然開口，聲音與他一模一樣：“寫吧，寫了，你就再也回不去?！?br>
顧醒握緊筆鋒，指節(jié)泛白。
窗外，雪聲又起。
他深吸一口氣，在墨線末端，輕輕一點。
那一墨點，像一滴血，暈開。
故事，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