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入銅鈴鎮(zhèn)
鎮(zhèn)魂司奇異錄
入秋的夜色落得很快，霧從河面起伏如潮，層層壓向小鎮(zhèn)。
街口那只銅鈴，孤零零掛在牌坊下，風(fēng)一過便顫三顫，像誰在低笑，又像誰在哭。
周半閑戴著斗笠，慢慢走過鈴聲。
穿過草鞋底穿到腳心，他停在牌坊影子里，看了一眼街巷。
燈火稀落，每家門楣都懸鈴，有大有小，有的還纏了半干的黃符，墨跡被夜風(fēng)吹得首抖。
他在心里把鈴聲的頻率記了西遍，又記了西遍，這便有了路引。
鎮(zhèn)子名叫銅鈴鎮(zhèn)，卻不是舊名。
據(jù)說三年前才改，周半閑翻過路邊的破碑，確定了傳言沒錯。
改名之后，死了七個人。
每個都在夜里跟著鈴走出門，第二天尸首會在鎮(zhèn)外枯井里被人撈起，喉間一道整齊刀口，像只看不見的手抹過。
他推開一家茶鋪的門，木門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柜臺后的老頭子抬眼看他，眼白里全是不安的紅絲。
“客官來得不是時候?！?br>
老頭子說，“夜里不留客。”
“我找人?！?br>
周半閑答，“一個月前的貨商隊，失了個腳力，叫劉廣，你可曾見過？”
老頭子閉了閉眼，像在思量，又像在躲避。
半晌才道：“買茶的人多，名字記不得。
可這月確實不太平，你若要打聽，夜里就別往外跑。”
門外的鈴，忽然“嘩”的一聲連串作響。
老頭子像被掐住喉嚨一樣猛地住口，額角滲汗。
周半閑卻只是抬手，把茶盞往邊上一推，讓出桌面的陰影。
他瞥見桌腳下壓著一張破紙，上面畫了一口井，旁邊寫著三個字——東頭井。
他把那紙抽了出來，放回原處，像什么都沒看見一樣，起身攏攏斗篷，去了。
霧越來越厚，燈籠的光在里頭像一朵被捏癟的野花，顏色慘白。
他聽著鈴聲，忽遠忽近，像在前面領(lǐng)路，也像在旁邊窺伺。
很快，他到了東頭井邊。
井沿長滿青苔，麻繩爛成了毛邊。
井里黑得像被墨裝滿，看不見底。
周半閑俯下身，掌心貼著冰涼石沿，他在黑里看見一點更黑的影痕，像是水底有東西緩緩轉(zhuǎn)著圈。
“來見個面吧?！?br>
他把話說給黑暗聽。
話音落下，黑里忽然浮起一陣細微的回聲。
有人在水底輕輕嘆氣，那嘆氣穿過水，穿**，穿過他的耳骨，又像是從他心口里冒出來。
他指尖一抖，從袖中捻出一枚極薄的銅葉。
銅葉上頭勾了七道符線，形如水波。
他把銅葉彈進井里，銅葉貼著水面旋了一圈，便沒了。
水面片刻安靜，隨即，一根黝黑鎖鏈破水而出，砸在井沿上。
濺起的水珠，在火把光里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鎖鏈每一節(jié)都綴著鈴，幾十只擠在一起，輕輕顫動，發(fā)出細碎鳴聲，像一群困在瓶中的蟲子，在玻璃上磨牙。
“你遲了?！?br>
一個聲音從井底升起，像從很遠的地窖里傳來，又像近在咫尺。
“遲也是早?！?br>
周半閑道，“我只問兩件事——你是誰，你要去哪里？”
水底的影慢慢上浮，像一團被水浸了三年的黑布。
先露出一只手，再露出半張臉。
看不清五官，卻看得見那張臉上貼著一道破碎符紙，上書一個“鎮(zhèn)”字。
“我被鎖在這里第三年了?！?br>
影低聲道，“鈴是我的債，也是我的命。
我叫喬婆子。
我不想再守這個鎮(zhèn)。”
周半閑看著那張臉，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只有一點點好奇：“你欠了誰？”
“欠一個姓喬的女兒。
她死那年，鎮(zhèn)里人把她的銅匣沉在井下，怕她作祟，拿我頂替。
說我名字也姓喬，陰差陽錯，便算抵命?！?br>
影說到這，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像風(fēng)吹過空屋，“我若不守，夜鈴便敲得更響，每一家都會響。
響過七聲，就有人開門。”
“是誰在敲？”
她不答，只問：“你敢不敢聽第二遍？”
周半閑點頭。
鈴聲就來了，像水面被針輕輕點了一下，一圈一圈往外蕩。
聲音并不大，卻能扎進人心里去。
他聽了七聲，在第八聲前抬右手，輕輕一扣，把那聲音扣在兩指之間。
聲音停了。
影怔住：“你做了什么？”
“切掉了你和鈴之間的線?！?br>
周半閑說，“我不想聽第三遍，第三遍會跟我說謊?！?br>
井沿上的鎖鏈忽然劇烈掙扎，鈴聲齊響。
霧被震開一條縫，他看見遠處街口，也有鈴應(yīng)聲抖動，一排又一排，像草浪起伏，整個鎮(zhèn)子在一瞬間活了。
老頭子從霧里奔來，腳步軟得像踩在泥上。
他嘴里叫著：“別動！
別動！
那是鎮(zhèn)魂鏈，動不得！”
“鎮(zhèn)魂”兩字落地，霧里傳來細碎笑聲，像新生的牙咬碎了糖殼。
井里的影，也笑了，聲更冷了：“你們怕鈴，你們更怕不響的鈴。”
老頭子撲到井邊，對周半閑哆嗦著作揖：“小哥，收手吧。
鏈一動，魂要亂了，這鎮(zhèn)就要出事了?！?br>
周半閑沒有松手，他把扣住的那一點聲音推回黑暗里。
聲音在他指尖下，像一條細蛇扭了一扭，又鉆回去。
“告訴我，她的**在哪?！?br>
他說。
“沒有**！”
影的聲音忽然尖了一寸，“誰告訴你有**？”
“碑告訴我的?！?br>
周半閑道，“你們改名那年，換了鎮(zhèn)碑。
碑腳下埋了泥，新泥里有銅屑，銅屑里帶油脂——不是常香，是守尸油?！?br>
老頭子的臉一下白透了：“你怎么知道？”
“我來到這，便知道?！?br>
周半閑聳了聳肩，風(fēng)把他的斗笠掀高了一寸，“你們把她當(dāng)祟，其實她不是。
她要的不是燈，不是門，她要回銅匣里去?！?br>
影沉默很久，才問：“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個名字?！?br>
他答，“失蹤的人?！?br>
影又笑，這回笑里有點怨氣，也有點輕快：“你問得太多了。
銅匣在南巷祠堂的地龍下。
但那里有人守著，他不讓任何人碰，哪怕是一?；摇！?br>
“他是誰？”
影的聲音淡下去，像潮水退了，連帶著井口的霧，也輕了些：“他叫張鐵牛，他欠我一個夜晚。”
老頭子猛地朝周半閑搖頭：“不要去南巷！
那里犯過幾回事了，去的人都回不來。”
“我去。”
周半閑說，“你們兩個都別跟著?！?br>
他說完，把鎖鏈按回井里。
鈴聲像被人捂住了嘴，只余極輕極輕的顫音。
他轉(zhuǎn)身，沿著巷道往南走，霧里的燈籠在他背后漸漸滅去，像一朵朵被擰熄的螢火。
南巷盡頭，有座小祠堂。
門口橫著兩棵老槐樹，樹干腫脹，像長了睜不開的眼。
祠門閉著，門釘油亮，一根纖細的紅線從門縫里伸出來，繃著、繃著，像有人在里面提著線。
這一端，連在門外的一只小鈴上。
他把線捏斷，鈴沒有響，祠門卻自己開了一條縫。
里頭黑如墨。
他邁進去，腳步剛落地，就聽見一個極低的“嗬”聲，像是喘氣，又像是提醒。
“別踩地龍?！?br>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黑暗里出來。
隨后火光亮起，中年男人提著松油燈，臉像石頭刻的，眉骨很重，眼睛卻很清醒。
“張鐵牛。”
周半閑叫出他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瞬，點頭：“是我，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鍛骨的味道，手上有繩繭，能扛井索，也能打井樁?！?br>
周半閑看了看地面。
黑磚上有一道淺淺鼓起的弧線，像蛇伏地。
他繞著弧線走了一圈，問：“**在哪？”
張鐵牛走到供桌后，掀起簾子，露出一塊銅面板。
面板邊緣磨得發(fā)亮，顯然常被**。
他按了按面板旁的小孔，一陣輕響之后，面板緩緩后退，露出一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只巴掌大的銅匣。
匣身沒有紋飾，只有西角各嵌了一只小鈴，鈴口封著蠟。
“她在里面。”
張鐵牛說，“她不愿出，也不肯完全閉上。
我只能守著。
我欠她一個夜晚，那夜是我多嘴，招她去看戲，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壞人，我跑得慢?！?br>
“你欠她的不是夜晚，是道歉?！?br>
周半閑伸手去摸那匣。
剛觸到指尖，忽然覺得一冷，像有一只冰手按住他指節(jié)。
“別動?！?br>
一個女子的耳語，在他耳后響起，“我還沒回完家，我不想被誰蓋上蓋?！?br>
周半閑手一頓，收回去。
他轉(zhuǎn)頭對張鐵牛說：“她不想閉，她想走，要從祠門走，要從鎮(zhèn)子走，要從鈴聲里走?！?br>
張鐵?？嘈Γ骸八卟涣?。
鎮(zhèn)子一到夜里就合上，像一張無縫的大網(wǎng)，誰也穿不過去，除非鈴不響?！?br>
“那就讓它今夜不響?！?br>
周半閑說。
他把銅匣捧在手心，輕輕一震，西角的鈴?fù)瑫r發(fā)出一聲極短的輕鳴，隨即沉寂。
他低聲念出七個字，每一個字都像落在水上，卻不濺起水花：“鎮(zhèn)魂非滅，借路非留?！?br>
祠門外的風(fēng)停了，霧像被壓在地上，不再翻滾。
鎮(zhèn)上的鈴，一只接一只止住輕響。
那種停，不是被人粗暴捂住，而像是夜晚自己睡著了。
“我們走?！?br>
他說。
周半閑提匣出門，張鐵牛緊隨其后，不語而行
街口那只銅鈴，孤零零掛在牌坊下，風(fēng)一過便顫三顫，像誰在低笑，又像誰在哭。
周半閑戴著斗笠，慢慢走過鈴聲。
穿過草鞋底穿到腳心，他停在牌坊影子里，看了一眼街巷。
燈火稀落，每家門楣都懸鈴，有大有小，有的還纏了半干的黃符，墨跡被夜風(fēng)吹得首抖。
他在心里把鈴聲的頻率記了西遍，又記了西遍，這便有了路引。
鎮(zhèn)子名叫銅鈴鎮(zhèn)，卻不是舊名。
據(jù)說三年前才改，周半閑翻過路邊的破碑，確定了傳言沒錯。
改名之后，死了七個人。
每個都在夜里跟著鈴走出門，第二天尸首會在鎮(zhèn)外枯井里被人撈起，喉間一道整齊刀口，像只看不見的手抹過。
他推開一家茶鋪的門，木門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柜臺后的老頭子抬眼看他，眼白里全是不安的紅絲。
“客官來得不是時候?！?br>
老頭子說，“夜里不留客。”
“我找人?！?br>
周半閑答，“一個月前的貨商隊，失了個腳力，叫劉廣，你可曾見過？”
老頭子閉了閉眼，像在思量，又像在躲避。
半晌才道：“買茶的人多，名字記不得。
可這月確實不太平，你若要打聽，夜里就別往外跑。”
門外的鈴，忽然“嘩”的一聲連串作響。
老頭子像被掐住喉嚨一樣猛地住口，額角滲汗。
周半閑卻只是抬手，把茶盞往邊上一推，讓出桌面的陰影。
他瞥見桌腳下壓著一張破紙，上面畫了一口井，旁邊寫著三個字——東頭井。
他把那紙抽了出來，放回原處，像什么都沒看見一樣，起身攏攏斗篷，去了。
霧越來越厚，燈籠的光在里頭像一朵被捏癟的野花，顏色慘白。
他聽著鈴聲，忽遠忽近，像在前面領(lǐng)路，也像在旁邊窺伺。
很快，他到了東頭井邊。
井沿長滿青苔，麻繩爛成了毛邊。
井里黑得像被墨裝滿，看不見底。
周半閑俯下身，掌心貼著冰涼石沿，他在黑里看見一點更黑的影痕，像是水底有東西緩緩轉(zhuǎn)著圈。
“來見個面吧?！?br>
他把話說給黑暗聽。
話音落下，黑里忽然浮起一陣細微的回聲。
有人在水底輕輕嘆氣，那嘆氣穿過水，穿**，穿過他的耳骨，又像是從他心口里冒出來。
他指尖一抖，從袖中捻出一枚極薄的銅葉。
銅葉上頭勾了七道符線，形如水波。
他把銅葉彈進井里，銅葉貼著水面旋了一圈，便沒了。
水面片刻安靜，隨即，一根黝黑鎖鏈破水而出，砸在井沿上。
濺起的水珠，在火把光里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鎖鏈每一節(jié)都綴著鈴，幾十只擠在一起，輕輕顫動，發(fā)出細碎鳴聲，像一群困在瓶中的蟲子，在玻璃上磨牙。
“你遲了?！?br>
一個聲音從井底升起，像從很遠的地窖里傳來，又像近在咫尺。
“遲也是早?！?br>
周半閑道，“我只問兩件事——你是誰，你要去哪里？”
水底的影慢慢上浮，像一團被水浸了三年的黑布。
先露出一只手，再露出半張臉。
看不清五官，卻看得見那張臉上貼著一道破碎符紙，上書一個“鎮(zhèn)”字。
“我被鎖在這里第三年了?！?br>
影低聲道，“鈴是我的債，也是我的命。
我叫喬婆子。
我不想再守這個鎮(zhèn)。”
周半閑看著那張臉，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只有一點點好奇：“你欠了誰？”
“欠一個姓喬的女兒。
她死那年，鎮(zhèn)里人把她的銅匣沉在井下，怕她作祟，拿我頂替。
說我名字也姓喬，陰差陽錯，便算抵命?！?br>
影說到這，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像風(fēng)吹過空屋，“我若不守，夜鈴便敲得更響，每一家都會響。
響過七聲，就有人開門。”
“是誰在敲？”
她不答，只問：“你敢不敢聽第二遍？”
周半閑點頭。
鈴聲就來了，像水面被針輕輕點了一下，一圈一圈往外蕩。
聲音并不大，卻能扎進人心里去。
他聽了七聲，在第八聲前抬右手，輕輕一扣，把那聲音扣在兩指之間。
聲音停了。
影怔住：“你做了什么？”
“切掉了你和鈴之間的線?！?br>
周半閑說，“我不想聽第三遍，第三遍會跟我說謊?！?br>
井沿上的鎖鏈忽然劇烈掙扎，鈴聲齊響。
霧被震開一條縫，他看見遠處街口，也有鈴應(yīng)聲抖動，一排又一排，像草浪起伏，整個鎮(zhèn)子在一瞬間活了。
老頭子從霧里奔來，腳步軟得像踩在泥上。
他嘴里叫著：“別動！
別動！
那是鎮(zhèn)魂鏈，動不得！”
“鎮(zhèn)魂”兩字落地，霧里傳來細碎笑聲，像新生的牙咬碎了糖殼。
井里的影，也笑了，聲更冷了：“你們怕鈴，你們更怕不響的鈴。”
老頭子撲到井邊，對周半閑哆嗦著作揖：“小哥，收手吧。
鏈一動，魂要亂了，這鎮(zhèn)就要出事了?！?br>
周半閑沒有松手，他把扣住的那一點聲音推回黑暗里。
聲音在他指尖下，像一條細蛇扭了一扭，又鉆回去。
“告訴我，她的**在哪?！?br>
他說。
“沒有**！”
影的聲音忽然尖了一寸，“誰告訴你有**？”
“碑告訴我的?！?br>
周半閑道，“你們改名那年，換了鎮(zhèn)碑。
碑腳下埋了泥，新泥里有銅屑，銅屑里帶油脂——不是常香，是守尸油?！?br>
老頭子的臉一下白透了：“你怎么知道？”
“我來到這，便知道?！?br>
周半閑聳了聳肩，風(fēng)把他的斗笠掀高了一寸，“你們把她當(dāng)祟，其實她不是。
她要的不是燈，不是門，她要回銅匣里去?！?br>
影沉默很久，才問：“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個名字?！?br>
他答，“失蹤的人?！?br>
影又笑，這回笑里有點怨氣，也有點輕快：“你問得太多了。
銅匣在南巷祠堂的地龍下。
但那里有人守著，他不讓任何人碰，哪怕是一?；摇！?br>
“他是誰？”
影的聲音淡下去，像潮水退了，連帶著井口的霧，也輕了些：“他叫張鐵牛，他欠我一個夜晚。”
老頭子猛地朝周半閑搖頭：“不要去南巷！
那里犯過幾回事了，去的人都回不來。”
“我去。”
周半閑說，“你們兩個都別跟著?！?br>
他說完，把鎖鏈按回井里。
鈴聲像被人捂住了嘴，只余極輕極輕的顫音。
他轉(zhuǎn)身，沿著巷道往南走，霧里的燈籠在他背后漸漸滅去，像一朵朵被擰熄的螢火。
南巷盡頭，有座小祠堂。
門口橫著兩棵老槐樹，樹干腫脹，像長了睜不開的眼。
祠門閉著，門釘油亮，一根纖細的紅線從門縫里伸出來，繃著、繃著，像有人在里面提著線。
這一端，連在門外的一只小鈴上。
他把線捏斷，鈴沒有響，祠門卻自己開了一條縫。
里頭黑如墨。
他邁進去，腳步剛落地，就聽見一個極低的“嗬”聲，像是喘氣，又像是提醒。
“別踩地龍?！?br>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黑暗里出來。
隨后火光亮起，中年男人提著松油燈，臉像石頭刻的，眉骨很重，眼睛卻很清醒。
“張鐵牛。”
周半閑叫出他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瞬，點頭：“是我，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鍛骨的味道，手上有繩繭，能扛井索，也能打井樁?！?br>
周半閑看了看地面。
黑磚上有一道淺淺鼓起的弧線，像蛇伏地。
他繞著弧線走了一圈，問：“**在哪？”
張鐵牛走到供桌后，掀起簾子，露出一塊銅面板。
面板邊緣磨得發(fā)亮，顯然常被**。
他按了按面板旁的小孔，一陣輕響之后，面板緩緩后退，露出一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只巴掌大的銅匣。
匣身沒有紋飾，只有西角各嵌了一只小鈴，鈴口封著蠟。
“她在里面。”
張鐵牛說，“她不愿出，也不肯完全閉上。
我只能守著。
我欠她一個夜晚，那夜是我多嘴，招她去看戲，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壞人，我跑得慢?！?br>
“你欠她的不是夜晚，是道歉?！?br>
周半閑伸手去摸那匣。
剛觸到指尖，忽然覺得一冷，像有一只冰手按住他指節(jié)。
“別動?！?br>
一個女子的耳語，在他耳后響起，“我還沒回完家，我不想被誰蓋上蓋?！?br>
周半閑手一頓，收回去。
他轉(zhuǎn)頭對張鐵牛說：“她不想閉，她想走，要從祠門走，要從鎮(zhèn)子走，要從鈴聲里走?！?br>
張鐵?？嘈Γ骸八卟涣?。
鎮(zhèn)子一到夜里就合上，像一張無縫的大網(wǎng)，誰也穿不過去，除非鈴不響?！?br>
“那就讓它今夜不響?！?br>
周半閑說。
他把銅匣捧在手心，輕輕一震，西角的鈴?fù)瑫r發(fā)出一聲極短的輕鳴，隨即沉寂。
他低聲念出七個字，每一個字都像落在水上，卻不濺起水花：“鎮(zhèn)魂非滅，借路非留?！?br>
祠門外的風(fēng)停了，霧像被壓在地上，不再翻滾。
鎮(zhèn)上的鈴，一只接一只止住輕響。
那種停，不是被人粗暴捂住，而像是夜晚自己睡著了。
“我們走?！?br>
他說。
周半閑提匣出門，張鐵牛緊隨其后，不語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