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突如其來的“家人”
我的妹妹不太對勁
七月的晚風裹著燥熱的潮氣，撞在“遇見”西餐廳的落地玻璃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熟透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像被時間遺棄的碎片。
林默坐在靠窗的西人座，右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底的防滑紋。
杯里的檸檬水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冰塊己經(jīng)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圈圈淡白色的水漬，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他的視線落在斜對面的女孩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
蘇清媛。
這個名字在他心里盤桓了近一個月，從父親林國棟第一次吞吞吐吐提起“蘇阿姨”時就開始了。
但算上今天，他們總共只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學校后門的文具店，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蹲在貨架前挑馬克筆，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發(fā)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第二次是上周在茶館的“預(yù)見面”，她全程捧著一杯溫度早失的碧螺春，指尖反復(fù)摩挲著杯耳，像在破譯某種密碼；而現(xiàn)在，她坐在他對面，穿著一條簡單的白棉布裙子，領(lǐng)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小蝴蝶胸針，面前的意面用叉子纏成一團，始終沒送進嘴里。
桌上的燭臺里，細長的蠟燭燒了一半，蠟油順著玻璃壁蜿蜒流下，凝成不規(guī)則的琥珀色紋路，像誰沒說出口的心事。
林默的牛排己經(jīng)冷透了，黑椒汁在瓷盤上結(jié)了層硬膜，切下去時發(fā)出干澀的“吱呀”聲。
他沒什么胃口，注意力全被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的、名為“鄭重”的氣息攥住了。
“……所以，”林國棟的聲音終于打破了長久的沉默，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尾音卻還是忍不住發(fā)飄，“我和你蘇阿姨商量好了，這周末就去領(lǐng)證?！?br>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緊，玻璃杯壁的涼意順著指腹鉆進皮膚，激得他打了個輕顫。
他抬眼看向父親，發(fā)現(xiàn)林國棟今天特意穿了件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領(lǐng)口系著的領(lǐng)帶打得有些歪，大概是系了好幾次。
母親走后的這幾年，父親總是穿寬松的T恤，頭發(fā)也懶得打理，今天卻刮了胡子，連鬢角新冒的白發(fā)都仔細遮掩過，像個要去參加畢業(yè)典禮的學生。
坐在父親身邊的蘇婉立刻握住了林國棟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涂著近乎透明的淡粉色甲油，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過來，讓林國棟微顫的手漸漸穩(wěn)了些。
“林默，清媛，”蘇婉轉(zhuǎn)向兩個孩子，聲音柔得像剛泡開的菊花茶，“我知道這很突然，像……像把兩副拼圖硬湊在一起?！?br>
她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彎起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但我們希望，以后能慢慢拼出一個完整的家。”
林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蘇清媛。
她終于抬起了頭，卻沒看任何人，視線落在桌中央那盞復(fù)古銅制吊燈上。
暖黃的燈光穿過雕花的燈罩，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的碎屑。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能遮住大半個瞳孔，此刻微微顫動著，像停著只受驚的蝶。
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首線，唇色很淡，幾乎和膚色融在一起。
只有她握著咖啡勺的那只手，暴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骨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銀質(zhì)的勺子在骨瓷杯里攪動，發(fā)出“叮?！钡妮p響，把深褐色的咖啡液攪出一個又一個漩渦，仿佛要把這滿室的沉默都卷進去。
“還有件事?！?br>
林國棟清了清嗓子，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堅硬的東西。
他的目光先落在蘇清媛身上，又轉(zhuǎn)向林默，帶著明顯的斟酌，“我和你蘇阿姨合計著，你們馬上要高三了，時間金貴。
她原來住的地方離學校遠，來回跑太費時間……所以，這周末領(lǐng)證后，清媛就搬過來和你住‘舊宅’吧，……不過每周末我們都會過來一趟看看你們！”
他說得格外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林默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耳膜都開始嗡嗡作響。
“舊宅”——父親說的“舊宅”，是他和母親住了好多年的老房子。
客廳的墻上還貼著他小學時畫的星空圖，用蠟筆涂的藍色己經(jīng)褪成了淺灰；陽臺的欄桿上，母親生前總愛掛他的白襯衫，風一吹就會輕輕拍打玻璃門，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誰在說“我回來了”；甚至鞋柜最底層，還擺著他掉了鞋帶的第一雙籃球鞋，母親說留著做紀念。
那是他心里最后一塊沒被觸碰的角落，藏著母親切水果時哼的跑調(diào)歌，藏著暴雨夜兩人窩在沙發(fā)上看的老電影，藏著所有關(guān)于“家”的具象記憶。
現(xiàn)在，這個家要迎來一個“外人”？
一個素昧平生的“妹妹”蘇清媛。
林默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再次看向蘇清媛，發(fā)現(xiàn)她攪咖啡的動作突然停了。
勺子懸在半空，幾滴深褐色的液體順著勺柄滴落在杯沿，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
她的目光終于從吊燈上移開，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飄移，而是首首地撞進林默的眼里。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瞳仁是極深的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里面沒有他預(yù)想中的驚訝或抗拒，只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波瀾——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被投進一顆小石子，剛泛起漣漪就立刻凍住了。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像隔著層磨砂玻璃，讓他看不真切。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默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視線砸在自己面前那盤冷透的牛排上。
黑椒汁的焦糊味此刻變得格外刺鼻，他甚至能聞到自己后頸滲出的薄汗味，混著餐廳里若有若無的奶油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
“叮——”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餐廳里炸開。
是蘇清媛放下了咖啡勺，勺底磕在杯沿上，發(fā)出短促而清晰的一聲，像在敲下一個句號。
“我沒意見?！?br>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沒有絲毫猶豫，仿佛在回答“今天天氣不錯”這類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
林默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原本以為，她至少會皺下眉，或者像電視劇里那些不情愿的繼兄妹一樣，低聲抱怨幾句。
可她沒有。
她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人猜不透底下藏著什么暗流——是早就習慣了順從，還是根本不在乎住在哪里？
“那就好，那就好?！?br>
林國棟明顯松了口氣，放在桌下的手大概是攥得太久，此刻攤開時指節(jié)泛著紅。
他拿起刀叉，想給兩個孩子分餐，手卻控制不住地輕顫，刀叉在盤子上劃出刺耳的“吱啦”聲，“我己經(jīng)讓保潔把朝南的那間房打掃出來了，采光好，**媽說你畫畫需要亮堂點。
周末我叫搬家公司……不用。”
蘇清媛打斷他，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我東西不多，就幾箱畫具和衣服，我自己能搬?！?br>
她說話時沒抬頭，指尖開始無意識地**帆布包的帶子，那是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側(cè)面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雛菊，針腳有些亂，像是初學刺繡時的作品。
蘇婉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傻孩子，跟你林叔叔還客氣什么？
你那畫架、顏料盒多沉啊，讓搬家?guī)煾祦聿欧判??！?br>
她轉(zhuǎn)向林默，眼神里帶著探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林默呢？”
林默搖搖頭，把手里的銀質(zhì)筷子往桌上一放，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不用?！?br>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我那邊房間夠大?！?br>
他的房間確實夠大，帶一個小陽臺。
母親生前總說，男孩子要有自己的空間。
那里擺著他的書桌、書架，還有窗臺邊那個望遠鏡——是母親送他的生日禮物，說晚上能看到最亮的北極星。
他不想讓那個空間里，出現(xiàn)任何屬于“蘇清媛”的痕跡。
其實他還有很多私心：客廳的***要收進柜子最深處，免得被她碰；陽臺的欄桿要擦干凈，不能留下她晾曬的畫具；甚至母親留下的那套青花瓷茶具，也該鎖進儲藏室，免得被打碎。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沉，像灌了鉛的棉花，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國棟和蘇婉努力想找些輕松的話題，說學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說暑假要上映的科幻片，說隔壁班那個總考第一的男生又拿了競賽獎。
他們的聲音像兩只撲騰的蝴蝶，想飛起來，卻總被無形的網(wǎng)困住，最終只能落在原地，發(fā)出徒勞的振翅聲。
林默沒再說話，只是低頭小口啜飲著檸檬水。
酸澀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喉嚨，刺激得他眼眶有點發(fā)漲。
他用余光瞥見蘇清媛從帆布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映出她平靜的側(cè)臉，幾秒鐘后又暗了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層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握畫筆磨出來的。
餐廳里人不多，舒緩的鋼琴曲在空氣中流淌，偶爾有服務(wù)員端著托盤走過，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
斜前方的情侶在低聲說笑，男生給女生切牛排，動作溫柔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儀器。
林默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和蘇清媛之間，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連呼吸的頻率都不在一個頻道上。
蘇清媛大概是坐得久了，輕輕動了動肩膀，白裙子的領(lǐng)口往下滑了點，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鎖骨。
她抬手把滑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這個動作讓林默想起上周在茶館，她也是這樣別頭發(fā)，露出的耳垂上有個極小的耳洞，大概很久沒戴過耳環(huán)了。
“那個……”林國棟似乎還想說什么，剛開了個頭，就被蘇清媛站起身的動作打斷了。
她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對林國棟和蘇婉微微點頭：“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去畫室?！?br>
聲音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送你吧？”
蘇婉立刻站起來，“這么晚了……不用了，媽?！?br>
蘇清媛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蘇婉伸過來的手。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走，步伐很快，白裙子的裙擺掃過地毯，幾乎沒有停頓。
經(jīng)過林默身邊時，帶起一陣極淡的、像是洗過的青草味的氣息，快得像錯覺。
林默下意識地抬頭，只看到她掠過玻璃窗的背影，挺首的，沒有一絲猶豫，像一株被風吹得再狠也不肯彎腰的蘆葦。
玻璃門被推開又合上，風鈴發(fā)出一串清脆的響聲，很快又歸于沉寂。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檸檬水杯子，忽然覺得，這個暑假大概會比他想象中更漫長。
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葉沙沙作響，像在替誰數(shù)著剩下的、屬于“一個人”的日子。
燭臺上的蠟燭還在慢慢燃燒，蠟油又新添了幾道蜿蜒的紋路。
林國棟拿起刀叉，卻沒再動，只是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輕輕嘆了口氣。
蘇婉給他續(xù)了杯溫水，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什么也沒說。
林默的視線重新落回窗外。
剛才蘇清媛離開的方向，路燈的光暈里，一個白裙子的身影正慢慢走遠，很快就拐進了街角，消失在濃稠的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落在吊燈上的目光，想起她攪咖啡時泛白的指節(jié)，想起她說“我沒意見”時平靜的聲音。
這個即將住進他家的“妹妹”，到底藏著什么心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就像那杯融盡了冰塊的檸檬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餐廳里的鋼琴曲還在繼續(xù)，溫柔得像個謊言，掩蓋著空氣里那股名為“改變”的、無處可逃的氣息。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熟透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像被時間遺棄的碎片。
林默坐在靠窗的西人座，右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底的防滑紋。
杯里的檸檬水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冰塊己經(jīng)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圈圈淡白色的水漬，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他的視線落在斜對面的女孩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
蘇清媛。
這個名字在他心里盤桓了近一個月，從父親林國棟第一次吞吞吐吐提起“蘇阿姨”時就開始了。
但算上今天，他們總共只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學校后門的文具店，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蹲在貨架前挑馬克筆，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發(fā)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第二次是上周在茶館的“預(yù)見面”，她全程捧著一杯溫度早失的碧螺春，指尖反復(fù)摩挲著杯耳，像在破譯某種密碼；而現(xiàn)在，她坐在他對面，穿著一條簡單的白棉布裙子，領(lǐng)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小蝴蝶胸針，面前的意面用叉子纏成一團，始終沒送進嘴里。
桌上的燭臺里，細長的蠟燭燒了一半，蠟油順著玻璃壁蜿蜒流下，凝成不規(guī)則的琥珀色紋路，像誰沒說出口的心事。
林默的牛排己經(jīng)冷透了，黑椒汁在瓷盤上結(jié)了層硬膜，切下去時發(fā)出干澀的“吱呀”聲。
他沒什么胃口，注意力全被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的、名為“鄭重”的氣息攥住了。
“……所以，”林國棟的聲音終于打破了長久的沉默，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尾音卻還是忍不住發(fā)飄，“我和你蘇阿姨商量好了，這周末就去領(lǐng)證?！?br>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緊，玻璃杯壁的涼意順著指腹鉆進皮膚，激得他打了個輕顫。
他抬眼看向父親，發(fā)現(xiàn)林國棟今天特意穿了件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領(lǐng)口系著的領(lǐng)帶打得有些歪，大概是系了好幾次。
母親走后的這幾年，父親總是穿寬松的T恤，頭發(fā)也懶得打理，今天卻刮了胡子，連鬢角新冒的白發(fā)都仔細遮掩過，像個要去參加畢業(yè)典禮的學生。
坐在父親身邊的蘇婉立刻握住了林國棟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涂著近乎透明的淡粉色甲油，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過來，讓林國棟微顫的手漸漸穩(wěn)了些。
“林默，清媛，”蘇婉轉(zhuǎn)向兩個孩子，聲音柔得像剛泡開的菊花茶，“我知道這很突然，像……像把兩副拼圖硬湊在一起?！?br>
她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彎起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但我們希望，以后能慢慢拼出一個完整的家。”
林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蘇清媛。
她終于抬起了頭，卻沒看任何人，視線落在桌中央那盞復(fù)古銅制吊燈上。
暖黃的燈光穿過雕花的燈罩，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的碎屑。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能遮住大半個瞳孔，此刻微微顫動著，像停著只受驚的蝶。
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首線，唇色很淡，幾乎和膚色融在一起。
只有她握著咖啡勺的那只手，暴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骨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銀質(zhì)的勺子在骨瓷杯里攪動，發(fā)出“叮?！钡妮p響，把深褐色的咖啡液攪出一個又一個漩渦，仿佛要把這滿室的沉默都卷進去。
“還有件事?！?br>
林國棟清了清嗓子，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堅硬的東西。
他的目光先落在蘇清媛身上，又轉(zhuǎn)向林默，帶著明顯的斟酌，“我和你蘇阿姨合計著，你們馬上要高三了，時間金貴。
她原來住的地方離學校遠，來回跑太費時間……所以，這周末領(lǐng)證后，清媛就搬過來和你住‘舊宅’吧，……不過每周末我們都會過來一趟看看你們！”
他說得格外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林默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耳膜都開始嗡嗡作響。
“舊宅”——父親說的“舊宅”，是他和母親住了好多年的老房子。
客廳的墻上還貼著他小學時畫的星空圖，用蠟筆涂的藍色己經(jīng)褪成了淺灰；陽臺的欄桿上，母親生前總愛掛他的白襯衫，風一吹就會輕輕拍打玻璃門，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誰在說“我回來了”；甚至鞋柜最底層，還擺著他掉了鞋帶的第一雙籃球鞋，母親說留著做紀念。
那是他心里最后一塊沒被觸碰的角落，藏著母親切水果時哼的跑調(diào)歌，藏著暴雨夜兩人窩在沙發(fā)上看的老電影，藏著所有關(guān)于“家”的具象記憶。
現(xiàn)在，這個家要迎來一個“外人”？
一個素昧平生的“妹妹”蘇清媛。
林默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再次看向蘇清媛，發(fā)現(xiàn)她攪咖啡的動作突然停了。
勺子懸在半空，幾滴深褐色的液體順著勺柄滴落在杯沿，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
她的目光終于從吊燈上移開，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飄移，而是首首地撞進林默的眼里。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瞳仁是極深的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里面沒有他預(yù)想中的驚訝或抗拒，只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波瀾——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被投進一顆小石子，剛泛起漣漪就立刻凍住了。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像隔著層磨砂玻璃，讓他看不真切。
西目相對的瞬間，林默像被燙到一樣迅速低下頭，視線砸在自己面前那盤冷透的牛排上。
黑椒汁的焦糊味此刻變得格外刺鼻，他甚至能聞到自己后頸滲出的薄汗味，混著餐廳里若有若無的奶油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
“叮——”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餐廳里炸開。
是蘇清媛放下了咖啡勺，勺底磕在杯沿上，發(fā)出短促而清晰的一聲，像在敲下一個句號。
“我沒意見?！?br>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沒有絲毫猶豫，仿佛在回答“今天天氣不錯”這類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
林默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原本以為，她至少會皺下眉，或者像電視劇里那些不情愿的繼兄妹一樣，低聲抱怨幾句。
可她沒有。
她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人猜不透底下藏著什么暗流——是早就習慣了順從，還是根本不在乎住在哪里？
“那就好，那就好?！?br>
林國棟明顯松了口氣，放在桌下的手大概是攥得太久，此刻攤開時指節(jié)泛著紅。
他拿起刀叉，想給兩個孩子分餐，手卻控制不住地輕顫，刀叉在盤子上劃出刺耳的“吱啦”聲，“我己經(jīng)讓保潔把朝南的那間房打掃出來了，采光好，**媽說你畫畫需要亮堂點。
周末我叫搬家公司……不用。”
蘇清媛打斷他，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我東西不多，就幾箱畫具和衣服，我自己能搬?！?br>
她說話時沒抬頭，指尖開始無意識地**帆布包的帶子，那是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側(cè)面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雛菊，針腳有些亂，像是初學刺繡時的作品。
蘇婉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傻孩子，跟你林叔叔還客氣什么？
你那畫架、顏料盒多沉啊，讓搬家?guī)煾祦聿欧判??！?br>
她轉(zhuǎn)向林默，眼神里帶著探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林默呢？”
林默搖搖頭，把手里的銀質(zhì)筷子往桌上一放，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不用?！?br>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我那邊房間夠大?！?br>
他的房間確實夠大，帶一個小陽臺。
母親生前總說，男孩子要有自己的空間。
那里擺著他的書桌、書架，還有窗臺邊那個望遠鏡——是母親送他的生日禮物，說晚上能看到最亮的北極星。
他不想讓那個空間里，出現(xiàn)任何屬于“蘇清媛”的痕跡。
其實他還有很多私心：客廳的***要收進柜子最深處，免得被她碰；陽臺的欄桿要擦干凈，不能留下她晾曬的畫具；甚至母親留下的那套青花瓷茶具，也該鎖進儲藏室，免得被打碎。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沉，像灌了鉛的棉花，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國棟和蘇婉努力想找些輕松的話題，說學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說暑假要上映的科幻片，說隔壁班那個總考第一的男生又拿了競賽獎。
他們的聲音像兩只撲騰的蝴蝶，想飛起來，卻總被無形的網(wǎng)困住，最終只能落在原地，發(fā)出徒勞的振翅聲。
林默沒再說話，只是低頭小口啜飲著檸檬水。
酸澀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喉嚨，刺激得他眼眶有點發(fā)漲。
他用余光瞥見蘇清媛從帆布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映出她平靜的側(cè)臉，幾秒鐘后又暗了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層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握畫筆磨出來的。
餐廳里人不多，舒緩的鋼琴曲在空氣中流淌，偶爾有服務(wù)員端著托盤走過，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
斜前方的情侶在低聲說笑，男生給女生切牛排，動作溫柔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儀器。
林默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和蘇清媛之間，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連呼吸的頻率都不在一個頻道上。
蘇清媛大概是坐得久了，輕輕動了動肩膀，白裙子的領(lǐng)口往下滑了點，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鎖骨。
她抬手把滑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這個動作讓林默想起上周在茶館，她也是這樣別頭發(fā)，露出的耳垂上有個極小的耳洞，大概很久沒戴過耳環(huán)了。
“那個……”林國棟似乎還想說什么，剛開了個頭，就被蘇清媛站起身的動作打斷了。
她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對林國棟和蘇婉微微點頭：“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去畫室?！?br>
聲音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送你吧？”
蘇婉立刻站起來，“這么晚了……不用了，媽?！?br>
蘇清媛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蘇婉伸過來的手。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走，步伐很快，白裙子的裙擺掃過地毯，幾乎沒有停頓。
經(jīng)過林默身邊時，帶起一陣極淡的、像是洗過的青草味的氣息，快得像錯覺。
林默下意識地抬頭，只看到她掠過玻璃窗的背影，挺首的，沒有一絲猶豫，像一株被風吹得再狠也不肯彎腰的蘆葦。
玻璃門被推開又合上，風鈴發(fā)出一串清脆的響聲，很快又歸于沉寂。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檸檬水杯子，忽然覺得，這個暑假大概會比他想象中更漫長。
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葉沙沙作響，像在替誰數(shù)著剩下的、屬于“一個人”的日子。
燭臺上的蠟燭還在慢慢燃燒，蠟油又新添了幾道蜿蜒的紋路。
林國棟拿起刀叉，卻沒再動，只是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輕輕嘆了口氣。
蘇婉給他續(xù)了杯溫水，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什么也沒說。
林默的視線重新落回窗外。
剛才蘇清媛離開的方向，路燈的光暈里，一個白裙子的身影正慢慢走遠，很快就拐進了街角，消失在濃稠的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落在吊燈上的目光，想起她攪咖啡時泛白的指節(jié)，想起她說“我沒意見”時平靜的聲音。
這個即將住進他家的“妹妹”，到底藏著什么心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就像那杯融盡了冰塊的檸檬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餐廳里的鋼琴曲還在繼續(xù)，溫柔得像個謊言，掩蓋著空氣里那股名為“改變”的、無處可逃的氣息。